清晨第一缕阳光甫透过院墙缝隙,盼妤蓦地睁眼。
睁眼即坐起,细听隔壁的动静。
僵直了须臾,绷紧的身体忽而又松弛。
她方醒悟,那柳三已回百花楼,此时离柳三被皇帝嘉奖也过了好几日。
疫病的势头在多方努力下似有缓和,街头不再日日有新尸抬出。
她万万没想到,这场看似全民的博弈,实则竟因一己之私。
从薛纹凛的阐述里能听出他无尽的怅惘和自责,这令她既不安又烦躁。
她似乎总在一路收获里担心惊怕。
与薛纹凛好不容易破冰,却不得不忍受他三天两头玩消失。
经此一役虽在青骊城站稳脚跟,又要成日担心薛纹凛只身深入敌营冒险。
“阿文,你便在家多修整两日”。
柳三离开前总算有所交代,简直如同及时雨,浇在她连日为他辗转反侧的疲乏里。
她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今日的药可算不必丢弃。
那氤氲的热气,在她眼中,自然比柳三爷的话更能熨帖薛纹凛身上的旧伤与新累。
薛纹凛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熟悉又许久不见的闲适姿势。
浑身筋骨胀痛疲乏,他倒并非娇气之人——
薛纹凛认真想了想,只得承认,自己似乎还是有那么一星半点娇气的。
痛楚于他虽是家常便饭,但大肆伤筋动骨,已是多年未曾有的待遇。
“还疼得厉害么?”盼妤将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自己却没立刻走开,而是顺势在榻沿坐了下来。
离他不远不近,这种距离就很好。
“无妨,身子许久不动弹,浑身酸痛倒也正常。”
薛纹凛端起药碗略试温度,正好。
他干脆地仰头喝下,药汁的苦涩让他微微蹙眉。
“无妨?”盼妤轻哼,伸手就想去碰他肩头,指尖蓦地停住,堂而皇之悬在半空,试探,“帮你捏捏?”
这提议简直胆大包天,她在心中默默腹诽,偏装作毫不知情地坦然问出口。
薛纹凛脸上原本还算自然的表情果然凝滞,身体不自然后仰分寸,轻叱,“你成日赋闲,就胡思乱想这些?”
问着问着,倒真把薛纹凛撩拨得动了几分真怒。
倒并非怪她不体谅自己在那吃人地生死刀剑里走。
而实在是,他如今越拿捏不住这女人。
……用拿捏这个词,多少是有不妥,他们应当至多,是合作……及以上的关系。
那么,以上是什么关系?
薛纹凛遇见掐不住的难题,只学会一味揉太阳穴。
这世间有谁能管得住她?简直见鬼。
能在上一刻行动时天马行空,又下一刻在自己身上攻城略地。
他定定凝焦在半空的手指,满脸并没写不高兴。
但林大娘子是何许人也?心中的那点子小得意立刻化作了紧张,身子却下意识前倾,“竟怪我赋闲?醉月轩如今不知被我打理得多好!日理万机不说,却要整日担心你。”
真是,借坡下驴之前所未见之翘楚。
薛纹凛在骂人方面向来词穷,见她睁眼说瞎话,竟也只能冷着脸不言语。
盼妤没再犹豫,伸手轻轻按在他肌肉僵硬的肩头。
指尖隔着单薄的春衫传来温热触感,她身上,今日是皂角混着阳光的味道,清爽干净。
薛纹凛稳住气息,侧头看她。
她眼神里的担忧从来明明白白,不加半分遮掩。
“无须担心,我有分寸。”不知何时起,会在这份目光里败下阵来,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软,“方才说笑而已,你莫太抛头露面。”
她按在肩头的手劲未松,力道不轻不重,裹挟着故意徐徐放纵的亲昵:“我这张脸,旁人又不认识。”
醉月轩摆在台前的是程泰来,何必甫回家就跟前追后地提醒?
她深谙薛纹凛的想法,这里头多半不是关心,而是他担心自己上蹿下跳的后怕。
哼……
她没法反驳,但心里非有点细微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