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李三壮说这事涉及粮酒,钻了律法空子,闹不好全村都得去蹲大牢。村长觉得有理,不顾周三全抗议,明令禁止村中买卖酿酒份额,否则就送去里正那里,看该如何判。
有人说好有人骂。
周三全气得难受,失了主意。
钻律法空子贩酒这种事,自然并非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周三全本就喜饮酒,奈何家穷不可痛饮,在外做工时偶然遇见几个上工都要带酒囊的酒鬼,见他眼馋,对方大方请他,一来二去便成了酒肉朋友。有次听他感叹家里太穷,自家能酿的有限,又没钱去酒坊买,几个酒友神秘一笑,悄悄给他指点了这个法子,还给包销路。
如今遇到阻碍,他赶忙去请教。
那几人听闻纷纷大笑,不当回事,在周三全的追问下道:“让你买各户用额自己酿是因这法子利多酒质好,你那村长你管你买酿酒份额,还能管你买酒?”
“拿来一蒸,不是照样赚?”
周三全被点通了,开开心心回家,改收各家自酿的酒。许多之前失望不能卖用额抱怨的,立即上赶着过去。
村长只能摇摇头叹息。
那两年周三全家日子红火,整日大米糖肉,酒水随意,周三全三天两日就喝得脸红脖子粗在村里炫耀,还说要起砖瓦房大宅院,可谓风光。
唯一不顺意的,就是吴河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就算攒了万千家财,无子继承也是干瞪眼。
每回听见别人调侃这事,还提及当年双胞胎男婴死,他阿娘当时就说旬丫儿是灾星会害全家,周三全都要出去喝闷酒,回来再发一通火气抱怨。吴河低头听,心中自责,只能尽力伺候好他。
贩酒也不是处处顺意的。
风光易遭人妒,首先就是卖自酿酒的人家不愿意了。
一斗高粱酿两三坛酒,去掉本钱赚几十文辛苦钱,周三全捣鼓两下转手就翻了几十倍,盖起砖瓦房,凭什么?
许多人闹腾起来,不加价不卖。
还有人骂他钻营,商贾货色不入流。
周三全气得直接放话:“你不卖多的是人卖,你们这些眼皮浅的狗东西,活该祖祖辈辈吃糠咽菜!”
双方闹掰,周三全去远处收酒。
起初是他赶车每日拉回家,吴河每日在家负责蒸。后来周三全说去的远,来回太累,两三日回一次家,再后来十天半月不回来一次。
眼看着男人天天不归家,村里得罪的人多,传的话尤其难听,又是逛窑子又是养小娘,吴河整日心神不宁。那日等到周三全醉酒回家时,他专门冲了碗红糖,小心翼翼说出自己心里的担忧:“你整日不归,我一个人怎么生儿子……”
周三全忽然把糖碗砸了。
不由分说,他转头就开始打夫郎,听见里头的小旬丫儿吓哭,也拎过来一起,边打边骂:“不下蛋的老母鸡,克弟的灾星,当初就该听阿娘的话溺死,就该听爹的休了娶新的……”
周三全是真的动了休夫郎的念头。
起初刚赚了点钱的时候周家老爹就将他喊去提点过,有钱不如有后,但有钱什么样的媳妇都能找得到,换个十五六的干净女子,还能给他再生一串。周三全没应也没不应,只沉默着从大哥家离开。
后来有了银钱,跟着几位好友在外长了见识,回头再瞧吴河,长得一般,也不白净,畏畏缩缩没花样,连夫郎最要紧的生孩子也不行。
实在是厌了,配不上他。
那次打后没几日,周三全便喊来爹娘兄弟们,提了休夫郎。
吴河抱着旬丫儿,身上脸上被打的伤还没消,就听见这惊天噩耗。那日听见男人说那话,他便心惊胆战,一边想着醉酒话不当真,一边又小心伺候害怕是真的。
没想到竟来得这么快。
可是……
他被休了无处可去,旬丫儿也会没人管没人喂,都是等死啊!
吴河失魂片刻,赶忙磕头求情,还说起从前跟周三全的恩爱与承诺,企图回到当初。
他就这样磕过男人磕爹娘,磕过爹娘磕哥嫂,甚至连旁听的侄儿都磕,带着旬丫儿一起转着圈儿卑微哭求,头砸在硬土地上砰砰作响。
站在高处的,都冷眼旁观。
大哥家的二侄子觉得好笑,还一脚踹在旬丫儿脸上,让五岁小女孩仰头翻倒,鼻子呼呼冒血。
就在这样的时刻,村长忽然出现喝斥外头看戏的村民让路,紧接着两个腰间挂着大刀的衙差进来喊了声:“哪个是周三全?”
周三全举起手,然后就被绑走了。
有人检举他超额私酿。
如周贤酿李子酒,买来的酒再用,就像买糖做点心再卖,只要没抓到用粮其实不违反律法。问题出在周三全不懂,进刑讯房吓一吓,就把那几个好友供出来,他是因村长和李三壮的妨碍没用粮,但那几个用了。
不但买他人份额用粮酿,还以这名头做遮挡,真正的私酿贩售。
在当年县城,这也算个大案。
至于周三全,里头的门道一直被瞒着不知,做的事模糊,能判也能不判。听说有希望,周家四处求爷爷告奶奶,赚的钱全打点出去,最后也没得到准信,只能忐忑等案审。
这案子是洛县令办的,最后并未将他按同伙算,剿财罚银,红杖四十,最后半死不活送回了家。
周家日子一夕落入谷底。
夫郎自然不能再休了,还得靠他照顾被打花屁股的男人。
官府罚银都是吴河满村告求借的,家中没钱用好药,周三全依靠吴河去山上找的草药土方子竟也恢复了,除了左腿有些跛没什么大碍。所有人多说周三全这一遭命大,什么事都没有,只有他本人对着自己跛腿恨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