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那日特意告了假。他穿着常服,站在书案前挥毫,写的是“春祺”二字,笔力遒劲,筋骨铮铮。写罢,他招手唤儿子过去,将笔塞进那双还稚嫩的手里:“来,添一笔。立春是你生辰,这一笔该你写。”
小靖云踮着脚,在父亲温热的掌心覆盖下,于“祺”字最后一捺旁,添了一枚小小的、歪扭的梅花印记。
父亲大笑,揉乱他的发顶:“好!萧家的春,该有梅骨!”
生辰宴府里从好几日前就开始准备。厨房蒸了七色春饼,馅料从江南的荠菜、塞北的黄羊肉到海外商船带来的胡椒,样样精致。母亲亲自盯着人将冬窖里存着的最后一批脆藕切成蝉翼般的薄片,用蜜糖渍了,说是咬春时要吃的“春声”。
但小靖云最盼的,还是每年立春应解送他的春礼。
往年是草编的蚱蜢、竹削的小剑、甚至有一次是一窝刚破壳的雏鸟。那是应解巡夜时从猫口下救回来的,被他用棉絮裹着,小心翼翼捧到小少爷面前。
今年呢?今年会是什么?他真的太期待了。
小靖云从晨起就扒着窗棂张望,直到近午时,才看见那道黑色身影穿过月洞门,肩上尚落着未化的雪。
然而这回应解手里没拿任何锦盒包裹,只握着一截枯枝。
“少爷。”应解在廊下站定,行了礼,这才将枯枝递上。
小靖云愣愣接过,拿到手中看了看,这分明是段再普通不过的梅枝,瘦硬嶙峋,表皮皲裂,甚至没有半片叶子。
“这是……”他抬头,眼里满是委屈。
应解却单膝蹲下,与他平视,指着枯枝上一处极不显眼的凸起:“您细看。”
小靖云凑近了,屏住呼吸。在那枯败的表皮下,竟有一粒米粒大小的、鼓胀的芽点,泛着青玉般莹润的光泽,仿佛只要轻轻一呵,就能挣破这死寂的躯壳。
“昨夜巡至后园,见这枝被积雪压折在地,本已枯死。”应解缓声解释,“可掰开时,看见了它。少爷,冬极则春生,死地藏生机。末将愿您新的一年如这枯枝新芽,纵历寒霜,终向朝阳。”
不过八岁大的孩子未必全懂这话里的重量,但小靖云仍小心地捧着那截枯枝,无比珍重。
他重重点头:“我会的!我要把它种在我窗前,等它发芽!”
……
那日的宴席一直热闹到掌灯时分。父亲破例许他饮了半盏温过的屠苏酒,辣得他直吐舌头,母亲忙用春饼卷了蜜藕喂他。厅堂里炭火烧得旺,暖意混着酒香与食物香,还有外院中那株老梅透过窗缝递进来的冷香,熏得人昏昏欲醉。
小靖云偷偷将酒盏递到廊下:“应解哥哥,你也喝!”
应解摇头:“属下当值,不宜饮酒。”
“就一口!今日我最大!”孩童眼底的狡黠亮闪闪。
应解无奈,只得接过,极快地抿了一口。酒液滚过喉咙,那一点辛辣混着眼前小公子亮晶晶的眼眸,暖得人心软。
后来夜再深些,小靖云窝在母亲怀里,听父亲讲边关的春天如何来得迟,如何一夜之间冻土开裂,野草疯长。
他听得眼皮打架,手里还攥着那截枯枝。
母亲轻声哼着歌谣哄他,歌词模糊了,温柔的调子却绵长。父亲的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护他一夜安眠。
炭火噼啪,梅香暗渡,那是萧靖云最后一个被爱意包裹的立春生辰。
之后便是滔天的血火。
那截枯枝,连带着他许诺要盼它生长的未来,一同焚毁在烈焰里。
冬极则春生?
可他的春天,在八岁那年的立春之后,就永远死去了。
……
游昀在立春这日醒来时,先听见了水声。
滴滴答答,清脆绵密,是檐角冰凌消融的声音。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没有动。
身体记得这个日子,胃部会先于意识收紧,然后那些画面会涌上脑海来——血与火之前,那最后一场圆满温暖的雪,雪中一点猩红的梅,母亲轻柔的歌调,父亲掌心的温度,还有应解递来枯枝时,眸中那点沉静的光。
他躺了很久,久到铜钱不耐烦地跳上床榻,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舔他的下巴,催促他起床给它放饭。
“知道了。”他哑声说,坐起身。
推开窗,东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清冽的植物香卷入鼻息间,院角那株半枯的梅树还在,但枝头尚不见红。
它已许多年不曾开花,游昀甚至疑心它早就死了,像一具毫无生机的骸骨,只是固执地站着,纹丝未动。
他洗漱,束发。手在碰到那半块玉佩时停了一下,却终究没有摘下。
灶间冷清,他没有生火做饭的兴致,甚至觉得饥饿都是一种奢侈的知觉,八岁之后,他学会用麻木应对这个日子。
但当他走出房门时,脚步却停住了。
石桌上放着东西。
那是一只粗糙的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浮着几片半透明的冰片,正随着晨光慢慢融化。冰片中央,托着一小簇鹅黄色的、茸茸的玩意儿。
游昀走近了,才看清那是柳芽。
刚刚挣破芽苞的柳树嫩芽,黄得像初孵雏鸟的喙,茸毛上还沾着未晞的晨露。它们被精心地摆成一个小小的圆满的环形,簇拥着碗底一颗光滑的鹅卵石。
石桌边缘,还用清水画了一个歪扭的图案,是一截树枝,枝头有一点鼓胀的芽。
水迹已经快干了,游昀却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图案一动不动。
微风拂过,碗中冰片“喀”一声轻响,裂开纹路,柳芽随着水波微微晃动,那鹅黄色鲜活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