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檀还是头一次面对这么多双眼睛,在众人的目光中,他冷白的脸骤然红的仿佛能滴出血来,玉芙看着俊俏少年害羞的模样,心中泛起一种隐秘的愉快来,继续将护短贯彻到底,叫他:“过来呀,不听姐姐的话了?”
他坐在她身边,即便不回头,也能感受到旁人的艳羡和忿忿不平。
可这种不安的感觉在玉芙与夫子轻松论道的气氛中渐渐消散了。
玉芙生于权势长于富贵,学识眼界自然不在话下,宋檀看着身边侃侃而谈的女子,分明是和他差不多的年纪,从容和自信满的却能溢出来似的,夫子与她说话时声音都柔和了不少,面容上都是对她的欣赏。
渐渐的,少年的紧张局促被女子清甜的嗓音所化解,眼里漫起了难以忽视的潋滟。
他的姐姐回答夫子的问询时,没有钻营和琢磨,而是信手拈来的浅入深出。
在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有国公爷对他们娘俩的庇护,他受尽了街坊邻居小心翼翼的嫉恨和父亲那边亲眷的嘲讽,导致他对国公府的财富和权势都极其厌憎。
少年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没有对她心生仇视和妒忌了。
因为她即便排除国公府嫡女的身份,也是足够让人仰望的优秀。
檀香缭绕,暖阁中回荡着朗朗的读书声,玉芙看着身侧的少年跟着她的引导,回答问题的语气逐渐从容起来,唇角翘起,心情很好。
下课后送走夫子,玉芙翻阅了宋檀的笔记,发现他竟然将她方才随口的回答也逐字逐句记了下来……
有淋漓的水声传来,闻声望去,只见那少年佝偻下肩背,几缕黑发垂落额前,遮住藏在发丝里的漆黑双眸,看起来苍白可怜。
在木桶中浆洗布巾的动作很是熟练,那双修长的手骨节处红肿的伤口重新裂开。
“到姐姐这来。”玉芙叫住他,回望身后的孩子们,凛然道,“这是我的弟弟,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能做到吗?”
曾骂过宋檀的小公子们微微垂下了头,小女郎们则是脸色微红,还有个不服气的小男孩道:“我们也是长姐的弟弟,他一个新来的,算什么?”
一言出,男孩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们唤她为“长姐。”
而那野种却可以唤她,“姐姐。”
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他是我的弟弟,听不懂话么?”玉芙半转过脸,浅淡笑道,“今日还未有人洒扫学堂吧?就交给你们了。”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说个不字。在交头接耳的揣测中,宋檀站直了身体,一张俊脸无喜无悲。
玉芙敛袍,对一旁的少年伸出手,甜美一笑,语气淋漓尽致的亲昵和柔软,“走吧,陆翰林要等急了。”
陆翰林常在御前行走,德才兼备,为人正直,是负责在每日的课业之后对宋檀多加教导的夫子。
少年望着她在半空中朝他伸出的手,迟疑了,可却被那耀目的纤细白皙晃了神,不由自主地扔下抹布,在自己衣襟上使劲儿蹭了几下手,才递了过去。
玉芙唇角含笑,洋洋回首,他安静乖巧的模样就这样落入她眼底。
玉芙愈发心生欢喜,对少年眨眨眼,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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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婆子制造方式是我编的……
姐姐对弟弟宋檀的感情只是对弟弟,没有其他。嗯,其他要等萧檀上线之后,姐姐只会抓心挠肝地爱这一个弟弟。
想要她完全注视他:他不敢正视他的渴望…
陆翰林乃承平三年的一甲进士,是新帝自己扶植的一番势力中的翘楚,可以说是简在帝心,御前红人。
玉芙见了后方知这陆翰林不仅学问极佳,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一身玄色纱袍穿在身上有种沉稳的清朗,举手投足间透着王朝新贵的意气风发。
想来皇帝尚年轻,和自己一样,喜欢把长得好的放在面前,玉芙对长得好看的人一直很有耐心。
“令弟颇有才华,这几日已读完了下官给布置的《运河行书》,还有对圣上所书的《驭军略》也有独到见解。”陆翰林道。
“陆大人说笑了,我一个闺阁女子,哪里担得了陆大人自称下官了?陆大人唤我玉芙便好。”玉芙笑道,“陆大人您坐。”
几番考较下来,玉芙的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心中想着宋檀可真争气!
少年被她看得脸上发热,微微垂下头,手指不安地在衣摆边摩挲。
“你对于圣上想改军制有什么看法?”玉芙忽然想到什么,眼眸幽深,“宋檀,你说说看。”
此言一出,那陆翰林并没有玉芙想象中的如临大敌,而是带着鼓励性地对宋檀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圣上想按才授职,考核升降,收天下强兵于中枢,既是理所当然,又是揠苗助长。”宋檀道,沉默片刻,言语清冷却掷地有声,“此举若想实施,胜在一个快字,沉疴非猛药无以回春。”
接下来他所言,已有了前世所为的雏形。
以雷霆手段换兵帅,绑外戚,推行检核田亩解决军费问题,招募流民为兵,限制州牧权力,亲自前去边关震慑地方军政,恢复中枢权威。
恍惚间玉芙仿佛看见前世那个冷戾悍然的权臣。
而现在,他是立于她身侧的乖巧少年。
“很有想法呀。”玉芙深深呼吸,而后神色如常地拍拍他的肩膀,微笑,语气温柔,“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眼界呀。”
“姐姐谬赞了,是陆大人教得好。”宋檀脸色微红,仿佛还未从方才的雄心带来的激荡情感中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