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呼呼而过的风,玉芙总觉得重生这一回,看许多事已比前世要通透清晰的多。
她看出了圣上对萧家的不满和顾忌,父亲却明知君威而不顾,她找不到破解之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看出了大哥哥与方丞相之女的婚事担当多于情爱,大哥哥曾在订婚的前夜来找过她,她从未见过他脸色那么难看过。
她看出二哥原来在这一年就已与家人疏远,仿佛红尘万物皆是空,前世她总是不满二哥对她格外的冷漠,现在看来,是二哥天性如此。
亦看出三哥隐隐有戍边的雄心壮志,说不定前世带小妾远走边疆并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之举……
可唯独在看待宋檀的时候,她愈发不明白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
她干预了他的人生,介入了他的成长,让他逐渐长成了她期待中的他。
他听她的话科举,做官,她会为他相看一门好亲事,他会过与前世全然不同的安稳人生。
这样很好。
可是,他呢,萧檀呢?
她一直记得他在她的墓前是如何状若癫狂杀人如麻,可当他掀开她的棺椁时,就瞬间像换了个人,不仅杀气敛尽,还仿佛是看见什么惧怕的东西,万般鼓起勇气后,才小心翼翼地抱起她。
安静,温驯,压抑,所有的癫狂都消失了,就像又变回了那个在花树下被她调戏后,背过身去不敢看她的少年。
她忽然意识到,无论她如何弥补,都无法与那个被她冷落、轻视、忽略的萧檀重逢了。
她的迷茫与失落,原来,如此。
宋檀明显感觉姐姐情绪不对了,他纵马跟在她身后,很想叫住她,抱住她,问一问究竟是怎么了,究竟是为什么?
可姐姐骑的是那样快,乌黑浓密的长发如一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出令人心折的弧度,又如一面惊心动魄的招魂幡。
疾风掠过耳畔,马蹄踏碎草痕,二人一前一后疾驰在一片翠绿之上,暑气渐起,夕阳的余晖蒸腾起一片朦胧淡金。
空旷的草场,低垂的天幕,鼻息之间的草木清香,总能让人心情开阔。
人生许多事是没有答案的,玉芙敛了心中愁绪,放慢了速度,正欲回眸应他,却异变徒生!
毫无预兆的,马蹄惊乱,踏在剧烈起伏的大地上,漫天的黄沙不知从何处席卷而来,草皮翻卷,土崩石裂,大雨骤然倾泄而下。
一片天旋地转,视野所及之处万物都在颤抖、扭曲,唯有不远处那少年的身影,于飞沙走石中坚定地冲她而来。
“姐姐!”宋檀大声唤她,“是地动!手给我!”
草皮、土石翻滚,断裂的围栏,供人歇息的凉亭被看不见的手揉碎、断裂,被吞入大地漆黑的裂口里。
还有陷入裂缝中的一双双白花花的手扭动挥舞。
玉芙瞳孔骤缩,身体不受控地在马背上东倒西歪,她的雪花骢凄厉长嘶,前蹄扬起,眼看就要将她狠狠甩下马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檀猛地一夹马腹,好在此马是自他学骑射以来就同进同退的,已有灵性十分认主,在颠簸如怒浪狂涛的地面上,他强行控马靠近了失控的雪花骢,而后精准无比地拦腰抱住了那抹即将坠落的绯红身影。
二人身影重叠,玉芙跌落在宋檀怀中,饶是他努力稳住身形,座下的黑马也已在四处开裂的大地上踉跄欲倒。
牲畜对危险的降临要比他们灵敏得多,玉芙喊道:“我们得跳下马去!”
路过一条激荡的河水时,玉芙喊:“就是现在!”
这条河是这片草场中洗马用的河,不深也不宽,且顺流而下便会汇集到护城河中,现在地面颤动不已,河水好歹能缓冲些。
沉闷到震碎心神的轰鸣从地心处咆哮,少年面不改色,牢牢护住怀中的她,将她按在胸膛,一手捂住她的耳朵,听从姐姐的话,趁着颠簸的力道没有一丝犹豫地从马背上猛地翻滚而下。
在坠落的瞬间,他用自己的脊背作为屏障,一手护住她的后脑将她紧紧护在胸膛,落水之时自己承受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
视线一片混沌,他抱着她,在剧烈起伏的冰冷河水中翻滚,锋利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臂膀和肩背,鲜血渗出又迅速被激流冲散,他浑然不觉疼痛,只死死护着怀中的女子。
偶然露出水面的瞬间,玉芙挣扎着去抓河边的巨石想要停下,但整个世界仍在疯狂摇摆,河边的倒垂柳树呼啸砸落,正对他们而来!
他顾不得出水喘息,一把揽住她的腰,奋力将她向旁边一处稍平的,尚未开裂的空地推。
玉芙目眦欲裂地回过头来,恼怒地一把拽过他的衣襟,一手不知从哪儿掏出了闪着寒光的铁钩,将钩子用力一掷勾住岸边巨石。
“你死了我也不活了!”她喊道。
宋檀心头一颤,被激起了斗志,瞬间便明白她的意思,借着水中力道奋力一拉,动作快如闪电,二人转瞬上了岸,落地之时砰地一声,夹杂着骨骼碎裂的可怕声音,宋檀额上青筋暴起,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
下一刻轰然巨响在二人身后乍开,水花与碎石四起。
惊魂未定间,天地间的动荡渐弱,她伏在他胸口剧烈喘息,乌发散乱,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
耳边风声呼啸,还有大地深处传来可怖的沉闷轰鸣声。
玉芙恍惚觉得是噩梦一场,唯有紧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是她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
大地仍在隐隐哀鸣,断裂的沿口喷吐着滚烫的地火熔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