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些,他看向床榻上脸色苍白的谢奕凰,又看向满身伤病的羽殇辰,眼底掠过一层愧疚。
“本该让二位安安稳稳休养,偏偏又生出这般变故。这方天地的劫难,一桩接着一桩。”
“凡间试炼,本就不会有长久的太平。”羽殇辰轻声道,“这不是你的过错。我们如今能做的,便是谨守防御,以不变应万变。”
族长又停留片刻,不再多扰二人休养,转身离开木屋。
布帘落下,隔绝屋外的寒气与夜色。
屋内炉火摇曳,把光影晃得忽明忽暗。
谢奕凰微微侧过头,看向羽殇辰:“倘若那巨兽当真来犯,以你现在的身体,连站起都艰难。公社,便只能依靠凡人自己。”
“这便是试炼的本意。”羽殇辰缓缓说道,“狼祸之时,我们尚能出谋划策,以身涉险。可劫难不会永远都有我们挡在身前。凡人终究要学会依靠自己的双手守护家园。”
只是道理虽如此,心中依旧悬着重重忧虑。
夜色渐深,寨墙方向传来值守猎手巡夜的脚步声,远远飘进木屋。
而遥远的深山腹地,厚厚的积雪覆盖幽深峡谷。
一头身形庞大的巨兽踏过齐膝的积雪,沉重的蹄掌落下,在冻土之上印下一个个深邃巨大的印痕。厚重的灰褐色皮毛抵御着寒冬的酷寒,头顶一对螺旋盘曲的巨角,在清冷月光之下泛出淡淡的冷光。
它低垂下硕大的头颅,鼻腔喷出一团团白茫茫的雾气,喉咙滚出沉闷低沉的咆哮,声音穿过层层林木,遥遥传到山外。
它并非凶兽,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山林最幽深的沉睡之地惊扰苏醒。
饥肠辘辘,四处游荡,一步步,朝着有人烟的方向,缓缓靠近。
沉沉夜幕笼罩群山,冷月被流动的云絮半掩,清辉断断续续泼洒在茫茫雪原。
深山腹地,那头生螺旋巨角的巨兽缓步穿行在密林之中。齐膝厚的积雪被沉重蹄掌碾得咯吱作响,一个个深凹的巨大蹄印留在身后,转瞬又被漫天零星飘落的碎雪浅浅遮盖。
它身形远比山林间寻常野牛高大壮硕,灰褐色粗硬长毛垂落,抵御凛冬刺骨寒风,两支螺旋巨角盘旋向头顶上方弯曲,角面布满岁月刻下的凹凸棱痕。鼻腔不断喷吐出大团白茫茫的雾气,喉咙里时不时滚出一声沉闷浑厚的低吼。
这是山林之中世代栖息的玄嵎兽,本性喜静,秋冬时节本该寻幽深山洞蛰伏冬眠。可不知何来一股无形扰动,搅乱了它沉睡的灵识,将它从安稳蛰伏之中拽醒。
腹中被寒冬的饥饿填满。
山林深处可觅食的枯草、地根早已被厚雪掩埋。本能驱使着它,循着风中那一缕淡淡的烟火与人畜气息,朝着山外有人居住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动庞大躯体。
它本心没有杀戮的欲望,可巨兽躯体强横,冲撞之下,林木山石皆会碎裂。一旦靠近村寨,仅仅只是慌乱受惊,便足以酿成灭顶灾祸。
山外公社。
寨墙之上火把熊熊燃烧,轮班值守的猎手裹紧身上毡袍,手按弓柄,目光警惕望向漆黑的深山方向。望峰高处,两道黑影一动不动伏在岩石之后,目光穿透夜色,死死盯牢重重山林。
木屋之内,炉火融融,将凛冬寒气尽数隔绝在外。
谢奕凰半倚在枕褥上,方才一番思索,又引得腹中传来一阵淡淡的下坠感,她只得闭目调息,放缓呼吸,将纷杂念头尽数压下。识海之中那层冰冷的试炼屏障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半分灾劫来临的预警,仿佛深山之中游荡的庞然大物,仅仅只是这片天地再寻常不过的生灵。
“试炼不示警,反倒最叫人心中不安。”羽殇辰半靠在垫高的棉褥上,稍稍转动肩头,后背纱布底下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灼痛。高热虽已褪去,可体内残留的余毒依旧隐隐游走,四肢时常泛起一阵阵虚软无力,“若是凶煞恶物,屏障必会传来悸动,如今这般毫无动静,只有两种情况。要么玄嵎兽无害人之心,仅仅只为觅食游荡;要么便是试炼刻意蒙蔽感知,要我们亲身直面变数。”
谢奕凰缓缓睁开眼,长睫轻颤:“玄嵎兽……我曾在古籍残卷见过记载。此兽食草,不猎活物,性子素来怯懦怕人。可身躯庞大,冲撞之力骇人,一旦受了惊吓,便会不分周遭事物横冲直撞。它不会主动伤人,可灾祸往往由慌乱而起。”
“若是如此,便万万不能以弓弩主动挑衅。”羽殇辰眸光一凝,“一旦箭矢激怒巨兽,原本无意为祸的生灵,反倒会将怒火倾泻向村寨。”
可难题横亘眼前。
公社如今能作战的猎手本就折损大半,多数人身带旧伤。没有足够人手驱赶,若是巨兽顺着山林一路游荡过来,只需一阵慌乱冲撞,原木堆砌的寨墙根本撑不住这般庞然巨物的撞击。
老医者刚刚为羽殇辰换完外敷药泥,将染血的旧布条收拢放进竹篮,听见二人交谈,不由得深深叹气。
“可凡人不知它本性。一旦看见这般巨大异兽出现在山林边缘,猎手第一反应,便是张弓射箭自保。到时候,误会便就此铸成。”
这句话,戳中最棘手的死结。
恐惧会驱动人率先出手,原本可避免的祸事,会在慌乱之间愈演愈烈。
屋外,夜色越来越深。
就在木屋屋内几人低声商议之时,寨墙之上,骤然响起一声急促的呼喊,穿透寂静夜幕,撞进木屋之中。
“望峰传讯!有巨大黑影,已经出现在外沿林地!正朝着公社的方向缓慢移动!”
屋内所有人神色齐齐一变。
来得这么快。
谢奕凰心口猛地一紧,腹中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她闷哼半声,一手死死攥住身下棉褥,额角瞬间渗出一层薄薄冷汗。
“奕凰!”羽殇辰心头大骇,想要起身,后背伤口猛地被拉扯开来,一股滚烫的痛感直冲头顶,他肩头剧烈一晃,重重跌回枕上,喉间泛起淡淡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