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肆不知何时醒了,正安静地靠在堆积的杂物旁。苍白的脸隐在阴影里,高领拉链严实地遮着脖颈。他手里捏着一块压缩饼干,没吃,只是微微偏头,看着鹿岑。
他的嘴角缓慢地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在笑,可仔细看,又看不出到底笑了没。
鹿岑浑身的血唰地一下凉了半截。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许肆那双眼睛里头,压根没有一点暖和气儿,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底下沉着叫人心里发毛的怪物。
那眼神不对劲,完全不是许肆平时看人时那种带着掂量的锐利,也不是昨晚那种陌生的哭哭啼啼,是另一种更让他喉咙发紧的东西。
一般这个眼神出现,他第二天的腰都不太好受。
鹿岑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之前的那个许肆。
要不是昨晚他切切实实知道发生过什么,恐怕会被当成一场滑稽的梦。
许肆突然发出一声嗤笑,拿阴冷的眼神剐着他。
鹿岑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好像安商白全家把许肆也算进去了狗男主不会是在怪自己说了他们家肾不好吧?男人不可以说不行,更不能被别人蛐蛐不行。
他极不情愿转向许肆,话都说得不利索了:“对、对不起!我胡说八道的!昨晚被你睡,哦不昨晚没和你睡不是我脑子抽了我不是那意思你你们家”他差点咬了舌头,“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们家的肾都超好!我还能不知道吗嘿嘿。”
他到底在说什么?!遇上许肆他连话都不会说了吗?!鹿岑手指抓着头发向下扯,恨不得打个洞马上钻进去。
男人没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一点微妙的嘴角弧度,安静地看着鹿岑。
完了,说错话惹许肆生气了。鹿岑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他今天真的不能再被许肆睡了,不然他的肾真要出问题!
窗外丧尸的嘶吼拔高,与此同时,楼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摔倒在地。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武器齐刷刷对准楼梯口。
鹿岑打心底里想给楼上及时救场的丧尸颁个奖,果然好人变成丧尸也还是好尸啊!
“楼上的不是丧尸,不用担心。”李心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泛黄的天花板,仿佛能望见楼上。“那是我爸妈,他们住在我们头顶,我爸眼神不好经常打翻东西。”
安商白狐疑道:“你爸妈?我们来这儿这么久你怎么一句话都没提过?现在才想起来你还有爸妈吗?”
“确实是她爸妈。我俩在一起后心心就和他们断绝来往了,是一对老顽固,既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又想吸我俩的血,不用管他们。”颜情说。
听到解释,饭厅里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武器放下,但空气中仍弥漫着尴尬,没人再多问一句楼上那对不知情况如何的父母。
“先吃东西。”许肆打破寂静,揉了揉鹿岑发木的脸,“吃完就出发,我们在这里待的够久了。”
夏日的晨光过早带来燥热,穿透窗玻璃,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老旧的居民楼破败不堪,窗外断续传来丧尸的嘶吼,和楼道里若有似无的腐臭气味交织,裹住每一个角落。
颜情靠坐在墙边,脸色依旧苍白。
鹿岑收拾好东西问颜情需不需要他拉一把,混血姑娘拨着自己的辫子,那是李心早上给她编的,她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坚定:“我这伤跟不上你们速度,会拖累你们。我和心心暂时留下,等好点再想办法去找你们。”
安商白正用力往嘴里塞最后一块面包,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眉头拧起。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两个姑娘,挣扎了片刻才粗声开口:“我那辆五菱宏光性能还行,装的也多,留给你们开。”
“不用。”李心立刻拒绝,语气没有转圜余地,“你们更需要车,我们俩弄一辆车还是没问题的。”
她眼神扫过窗外,意有所指。末世里,满大街都是无主的车辆,只要能解决可能还围绕在周围的“前任车主”。
安商白还想说什么,林也轻轻按住了他的手,眼神示意他不用说了。鹿岑默默注意着,见她们心意已决,没再劝。
很快,简单的早餐结束。几人检查武器,背上所剩无几的行囊。鹿岑最后看了一眼楼上方向,率先拉开了单元楼下那扇锈蚀的铁门。
嘶吼声和腐臭的风瞬间涌入。
没有人道别。
四人一个接一个,没入门外的灰败的危险世界。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将两个受伤的姑娘和她们楼上的父母,彻底隔绝在内。
明明末世才发生不久,整个城市的模样却天翻地覆。废弃车辆杂乱地堆叠在龟裂的公路上,杂草从水泥缝隙里疯长,吞噬着倾颓的店铺门面,破碎的玻璃像干涸的泪痕挂在窗框上。
整个世界被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死气。
兰德酷路泽毫不费力地碾过残骸与瓦砾,与这片破败的世界格格不入。
车内空调送着冷风,将外界弥漫的腐臭与尘埃隔绝。鹿岑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车内一片沉默,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中指的掉的指甲还没长起来,鹿岑不小心碰到,疼得他一哆嗦,他终于忍不住,视线瞟向驾驶座。
“昨晚”他声音有些干,“你后来有什么感觉?”
话音落下,他才意识到这问题有问得多有歧义。
许肆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肘靠着窗沿,姿态松弛,指间夹着一片刚才路过随手扯的叶子,叶边打着卷。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上。听到问话,他侧过脸,瞳孔在阳光下显得非常浅淡,带着漫不经心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