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
一道冷峻沉稳、带着无形威压的声音响起,不算洪亮,却瞬间压下了全场喧哗。
宋展月泪眼朦胧地转头看去,只见一道身着墨蓝色暗纹锦袍的挺拔身影,自楼梯缓步而下。
他面容英挺,周身寒气凛冽,一双眸子灰黑如渊,只淡淡一瞥,便叫人不敢直视。
他姿态从容地站定,恰好挡在她与卫兵之间。
“红炉点雪的规矩,只论文章,不问出处。”
“这文集既在我馆中刊印流传,便是本店之物。几位要查,可依律向上峰请令,再来封存。但在此处无凭无据便要拿我店中客人,于理不合,于法无据。”
那头目张了张嘴,似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悻悻收刀入鞘,略一抱拳,语气生硬:“……我等今日便给红炉点雪一个面子。撤!”
见狮牙卫竟真的退去了,满堂宾客劫后余生,纷纷长舒一口气,低声交头接耳,看向那男子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宋展月抬眸,映入眼帘的是男人伟岸的后背,与他仿佛能隔绝一切风雨的沉稳气场。
心脏仍在狂跳,但奇异地安定了些许,心中翻起巨浪。
来者何人?竟能喝退凶名在外的狮牙卫?
思忖间,那男人俯身,用修长的手指捡起掉落在地的幕篱,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然后转过身,递到她面前。
“让姑娘受惊了。”
她定了定神,伸手接过他手中之物,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微颤:“多谢公子解围。”
闵敖凝视着她,眸底波澜荡漾。继而转身走到柜台后,取出一枚触手温润、雕着卷云纹的羊脂白玉小印,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这是本馆的‘阅书印’,姑娘今日受惊,权作赔礼。日后凭此物,可随时来楼上雅室,阅览不外借的孤本、珍本。”
宋展月惊异眨眼,心中涌起一阵混杂着惊喜与困惑的浪潮。
听闻红炉点雪的楼上雅室,藏有前朝几位丹青大家的真迹与失传摹本,乃画坛秘辛。
她曾多方探问而不得其门,没想到今日这番惊吓,反倒成了机缘。
她赶紧敛衽,郑重地福了一礼。
“多谢公子厚赠。不知……该如何称呼公子?”
却见对方淡然一笑,声线温和:“在下姓闵。是此间掌柜。”
他也姓闵?
宋展月对这个姓氏本能地怔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怪异,很快又抛之脑后。
天底下,姓闵之人何其多,怎会这般巧?定是自己多心了。
把白玉小印收进袖中后,她敛去多余思绪,语气恢复如常,轻声道:“今日多谢闵掌柜了。”
“小姐!”
春苗心急如焚的声音传来,宋展月转过身,便见她脸色煞白地从门外小跑而进。
“小姐您没事吧?奴婢在外面听见里头动静不对,吓得魂都快没了!”
“无事。”宋展月摇头,想再向那位闵掌柜致意辞行。然而,柜台后已空无一人。
从茶馆离开,她心事重重,连春苗在耳边的絮叨也听不真切,满脑子都是方才狮牙卫闯进来时那股令人胆寒的凶横气焰。
她是左撇子,幼时被父亲以‘于礼不合’为由硬生生矫正回了右手,但左手书写的能力从未荒废。
这次匿名投出的《十罪书》,正是她用左手写成。
可家里,还存着少时练左手字留下的旧稿……
不行不行,得赶紧回家把东西烧掉,省得夜长梦多。
二楼虚掩的竹帘后,闵敖负手而立。
窗外的阳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温和的笑意早已无影无踪,只余下深潭般的沉静。
“宋展月,”范凌缓缓道来:“左相宋文正的幺女,师承鸿胪寺卿程江,一手墨竹画得出神入化,素有‘京城第一才女’之誉。”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从长相到气质都无可挑剔,文笔更是震撼惊人。
世人只知‘红炉点雪’是风雅之地,却不知这其实是狮牙卫的暗桩,专为网罗舆情、洞察人心。
那《佞臣书》投来的第一日,密匣未启,便已到了闵敖的案头。
之所以按兵不动至今,不过是想看看,能钓出多少同声共气之辈。
而今日,正是那文集刊行之日。原以为或能‘偶遇’一二狂生,却未料到,来人竟是左相女儿,作者本人。
倒是意外收获。
闵敖的声音玩味而狠戾:“骂得这么痛快,本督倒想知道,她还能写出什么。”
“调一队‘影子’给我盯着她,事无巨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