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峥站在那里。
和上次的雨后满地泥泞不同,现在的工地地面干净整洁,围墙以外的马路每天早晨被冲洗得洁净无比,新利华大厦就像个爱美的小姑娘,一边慢慢长大一边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他雪亮的皮鞋踏入工地的时候,再也不会陷进泥泞里,当然,也没有宁悦担心焦急地跑过来,生怕他遇到危险。
不,宁悦还是走过来了,冷冷地看着他,说着一样的话:“没穿劳保鞋不许进工地。”
利峥强行忍住心底就要翻涌起来的情愫,看了一眼围着的人群
电弧光伴随着滋滋的声音,还有周围人的惊叹,可以想见,再过几天,合同一签,这里将重新热闹起来。
“恭喜啊,小宁总,还真的被你找到能接手的施工队了,还是国字号。”利峥平静地说。
宁悦不屑地一笑:“你又想玩什么花招?所有手续都齐全,合作势在必行,你拦不住的。”
“不。”利峥摆摆手,深邃的眼神里蕴藏着宁悦看不懂的情绪,甚至还有些高兴,“中建三局技术过硬,是国内数得着的,你能说动他们合作,我很意外,也很惊喜。什么时候签合同?”
宁悦依旧警惕地看着他,利峥突然笑了:“你不会以为我真想让这栋大楼盖不起来吧?它早晚姓利。”
“闭嘴!”宁悦怒火中烧,跨前一步,逼视着利峥,声音如冰雪般冷酷,“利峥,滚出我的工地。”
利峥低头微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好的,小宁总。”
他转身离去,宁悦没想到他走得这么爽快,楞了一下,随即又干脆地抛之脑后,回身走向人群。
两人背道而驰,越行越远。
利峥走到停车的地方,刚要拉开车门,一道人影猝不及防地冲了出来,险些撞到车上,声音焦急又期待:“利总,我可见到你了!”
张跃进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工装,眼神灼热,看着利峥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你可得帮帮我们!我们听了你的话,跟华盛解除了劳务合同,现在一百多人没地方去……”
他此刻真有点后悔,原先串联好的一百四十多人,又有二三十个打个退堂鼓,其中不乏是被家人拎着耳朵改主意的,剩下的一百出头的人被赶出了民工公寓,只能在周围租房住,压力一下变大,眼看去香港打工又遥遥无期,每天都有人围着他催逼,张跃进的压力比当十个项目经理都大。
利峥皱着眉,淡淡地说:“你不要瞎说,不是我叫你们辞职的,我只是给了你们更多选择。”
“是是是,您慈悲,但现在日子不好过啊。那个罗保庆,把我架空了,我辞职也是早晚的事,我都想好了,干脆我再当一次工头,领着大家过香港去发财。”张跃进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随即想到现实又黯淡下来,“可是真要等到七月一号政策下来,再办手续,会不会太慢了呀?别的建筑工人一样能申请,到时候还要排队的吧?”
利峥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那你的意思是……”
张跃进鬼头鬼脑地接近他,小声说:“就像当年咱们把没暂住证的民工从特区线外偷偷运进来一样……如果能赶在七月一日前到香港,是不是……能抢在所有人前头?”
他一拍胸脯,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好得不得了:“先去占了位置,证件手续都可以后补的嘛!”
利峥几乎没忍住脸上的冷笑:“这不好吧?偷渡犯法的。”
“什么偷渡呀,马上就回归了,电视上都说是一家人。”张跃进兴奋地压低声音,“我已经去找了上次那个开冷冻车的……阿生,他说有海路,您看?”
利峥摇摇头,径自拉开车门坐进去:“我没什么看法。”
他启动了汽车,就在张跃进失望的时候又补了一句:“那就……香港见了。”
背叛你的都要遭报应
宁悦接到电话的时候人还在工地,配合中建三局做最后一波评估。
只要这一次过关了,申请递上去,就可以走流程签合同了,六月底之前一定能开工。
按照国企的习惯来说,这已经是速度飞快,非常符合深城日新月异的发展势头了。
新晋项目经理张小英心里似乎有事,沉着脸在一边走神,被他问了几遍才愤愤不平地说:“我都不想承认张跃进是我堂哥了,之前骂不醒,现在好了!带着一群人偷渡,被抓起来了!”
宁悦惊愕地看着她:“他们真去香港了?”
“可不是!一百多人呢,跟傻子一样,非说香港建筑工人挣钱,就这么蒙着头冲过去了!”张小英叹口气,小圆脸上满是忧愁,“跑了三十几个,还不知道怎么样,抓了六十几个,都在拘留等待遣返,张跃进——我问过律师了,他算是带头拉拢别人偷渡,一定要坐牢的。”
“这事你别管。”宁悦冷静地警告。
张小英强打起精神:“我才不管他!小宁总放心,我会专注工地项目的。”
这时候宁悦的手机响了,他接通之后,传来秘书小姐的声音:“小宁总,您得回来一趟,南洋银行的信贷部来人了,提交了一份紧急文件。”
奇怪,也没到年底,南洋银行这时候投递什么文件?邱之尧怎么也没给他事先打个招呼?
宁悦嘀咕着,叮嘱了张小英几句,转身往工地大门走去。
宁悦一路飞车回到公司,踏入顶楼的时候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这半个月一直在工地配合中建三局做评估,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