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下了几天雨,都不大,但头顶悬着一块总也拧不干的破抹布,脚底则是拖泥带水的黏腻,这种感觉终归让人不太爽利。
小伟望着窗外,目之所及尽是千篇一律的灰。
他倒没多少憋闷的情绪,只觉得天色很暗,气温真低。
明明前两天聚餐时身上还热得冒汗,如今却见行人厚衣重裘步履匆匆,落叶在积水中打转。
好像冷不丁地,秋天就这么来了。
教室里没有别人,往常会在中午留下来自习的几个同学,今天不知都跑去了哪儿。
胳膊下面压着的《基督山伯爵》依旧只翻了个开头,小伟百无聊赖地想,19岁的埃蒙德·唐泰斯是怎么做到在婚宴上遭人逮捕,面对审问时还满脸阳光的?
大仲马不愧是享誉世界的作家,仅在开头部分就抛出来一段峰回路转又路转的抓人剧情,可惜是用英文写的…这就好比一坨屎状的巧克力,你明知它味道甘甜,却无论从哪个角度都难以下口。
小伟当然畅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渐入佳境,通读全书,直至成绩进步,亮瞎所有人的眼。
但经过这些天的折磨他才隐隐明白,连“渐入佳境”这个过程本身,可能也需要一段漫长的过程。
正胡思乱想间,一个温厚的嗓音自身侧响起“感觉怎么样?”
声音耳熟得紧,以至于小伟下意识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后赶忙扭头,便看到课桌边不知何时站了个男人深色西裤,白衬衫别进了裤腰,还算端正的五官配上那个标志性的小平头——不是他亲爱的班主任老程还能是谁?
“路过教室现你在,就进来看看。”程勇冲他笑了笑,将视线挪向桌面上摊开的小说,再度问道“很难,是不是?”
以老程和赵敏的关系,小伟自然不讶异班主任会知晓自己的情况,但对他特意过来聊天的举动,却难免有些受宠若惊。
“嗯…是有点难。”斟酌半晌,他点头应了一句,说完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便想着也站起来,不料屁股刚刚离开座位就被按了回去。
“坐着吧。”程勇从身后又拽来一张板凳,径直坐到了小伟旁边。
“其实前几天就该找你聊聊,但手上事情太多…”他将小说抽了出来,自顾自地边翻边说。
话音在瞥见小说的封皮后突然顿住,等小伟僵硬地看过来,就见他眉头微皱,似是不敢相信“她把这本书给你了?”
小伟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只能呆呆地回“是啊…怎么了?”
“这是你们赵老师第二喜欢的小说…”带着点莫名的惆怅,程勇用食指轻轻刮过页脚泛黄的痕迹“…而且对于你来说,它明显纲了。”
小伟没敢问赵敏最喜欢的书是哪一本,更不敢宣泄心中那股骤然涌起的吐槽欲望,憋了半天,反而得硬着头皮替英语老师开脱“其实…也还好,照着词典边查边看就行。”
只是他在这厢说着违心的话,老程却似乎犯了职业病,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小说原着是法文,你手里的这本属于英译,里面很多用词和语法都太随意,对高中生不仅没有帮助,反而有害。”
这让小伟彻底没了话,毕竟作为一个“受害者”,再替赵敏说话多少显得有点虚伪,而借着话头批评对方就更不合适。
好在这种尴尬的处境没有持续太久,隔了大概七八秒,老程再度开口“不过,如果单纯是为了拓宽词汇量,这本书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能她有自己的考量吧…”程勇叹了口气,一股子由内而外散的惆怅又一次将他笼罩。
小伟不禁有些奇怪——老程在提及“她”的时候,语气里总透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仿佛那不是他的妻子,而是某个关系稍近些的同事。
联想到赵敏那张冷冰冰的脸和老程赘婿的身份,小伟心中才生出一丝明悟,于是不由自主地,他看向班主任的目光里带上了一层隐隐的同情。
老程说看这类名著不能一字一句地硬啃,应该劳逸结合,慢慢地融入到恢宏的故事当中去。
小伟点头称是,心里不置可否。
老程又说以后遇到问题,如果不想找赵敏,直接来问他也行。
“当初进学校的时候,我也差点做了英语老师来着。”他这样评价着自己的英语水平,表情半是自嘲半是自得。
两人一教一答,颇有种模范师生的风采。
当然大部分时间,教室里响起的都是班主任温吞的嗓音。
小伟则始终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如何回应,像极了一个陪领导喝茶的牛马,哪怕老程关心地问起他最近有没有学习上的困惑,他也得给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回答——既得彰显自己有在用功,又不能真抛给对方什么难以解决的棘手问题。
老实说,这比读十页《基督山伯爵》还要让人心累。
直到最后,程勇低头看了眼手表,摆出副时间不早的架势打算起身时,小伟看着班主任那张平和的脸,终于忍不住问了个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程老师,你知不知道赵老师她…为什么会选我当课代表?”
程勇愣了下,重新坐回板凳,又摸着下巴沉吟一阵,开口道“我明白你的想法…没错,我是跟她提起过你,但和课代表无关。而且…我做不了她的主。”说到这里,他语气未见波动,眼神却明显有一瞬的黯淡。
“选你当课代表完全是她自己的决定,至于说原因,我倒是能猜个大概…”顿了顿,他接着说“别看你们赵老师整天绷着一张脸,实际上她和大多数的小女生一样,喜欢一切长得好看的事物…”
他看着一脸懵逼的小伟,露出个打趣的笑容“…俗称,颜控。”
许是这场对话终究起了些作用,老程走后,小伟忽然感觉到了饿。
看看时间,想着这个点三名舍友应该还在食堂,他索性也没提前联系,直接就下了楼。
雨终于停了,温度却实打实地降了下来,稀薄的阳光无法驱散周身的阴冷,小伟迅从楼上的看客转变为行人中的一员,缩起脖子埋头疾走。
在快到新教学楼的工地边时碰到了胖子,这货抱着一摞饭盒,一路小跑着迎面而来,看到他后就像见了鬼似的,一对鼠眼蓦地瞪大,怀里的盒饭差点脱手。
“跑什么?”小伟白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放在顶端的自己的饭盒,另一只手搀住停下来喘息的好友“你别把我饭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