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此时,何忧爬行过来,仍旧维持着拙劣的演技,笑问:“什么顾郎,小女只是个卖唱女,见过萧郎周郎秦郎,倒不记得顾郎这号人物。”
姜央目不转睛盯着她:“你的顾郎在你逃出去的第二日就死了,尸体被扔在荒郊野岭,连个裹尸的竹席都没有,挺可怜的。”
何忧攥住门柱的手上鼓出青筋,姜央看着她几乎快维持不住的笑脸,又补了一句:“据说死相凄惨,给野狗啃得体无完肤,手脚都少了两只。”
“你胡说!”何忧骤然怒吼。
姜央轻眨了下眼,声色无波道:“你说,他因你死得这么惨,午夜梦回时会不会来找你诉苦?”
“不可能!”何忧面目扭曲,此时此刻倒有几分真疯的形状,“他们明明答应了我,说我们能双宿双栖!”
“他们是谁?”姜央忽而问了一句。
发觉自己说错了话,何忧蓦地紧闭上嘴。
姜央深深望着她,蛊惑道:“背后之人失信杀了你的情郎,只怕也放弃了你,你还要为他们隐瞒吗?”她指着这所监牢,道:“况且,你招惹了顺王殿下,你真的以为陛下和顺王会让你全身而退?”
“我……我不能说,她会杀了我的……”何忧哭出了声,小声道。
姜央未继续逼迫,只问了一句:“是太后?还是长公主?”
何忧紧咬着牙缄默不语,姜央见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便知这两人都逃不脱关系,轻声道:“只要你能作证,本宫可以想办法保你一条命。”
条件一开,何忧立马道:“她们抓了顾郎的妹妹,又用我曾为太后效力的把柄逼迫于我,我才……我才听命行事。”她蓦地抓住姜央的衣角,哭诉道:“公主,我是被逼的啊!你救救我!”
既然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那便好办了。姜央一招手,唤来不远处的小吏,对何忧道:“你将所有事情原原本本事无巨细说出来,本宫会让你得偿所愿。”
小吏恭敬行来,手捧竹简笔墨,蹲下身,何忧见状于是一一道来。
姜央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事情如她猜测的大差不离,只是没想到,当初太后安排何忧入顺王府,并非只是为了顺王妃之位,因她与左殊礼有“旧怨”在前,一开始太后想找她们之间的破绽,借以寻机挑唆两人不合,不曾想却发现二人相处异样。
这个把柄太后留着本有大用,却因何氏一族被连根拔起,她又被废,因此耽误了下来。
直到长公主寻她帮忙……
何忧交代完毕,姜央对小吏道:“你给她换一处监牢,严加看管。”
小吏恭声应是。
事情已了,姜央起身离开,何忧此时又问了一句:“顾郎……真的死了吗?”
姜央脚步一顿,好心答了一句:“我何苦骗你,他若活着,抓来挟制你不是更方便?”
何忧入狱以后顾郎就没了,只怕他那作为人质的妹妹也难逃一死。
话毕,牢中之人再没了声响。
……
西京北城角落有座道观,无斋醮无信善却长年香火缭绕,杳无人烟的道观外配有执金吾看守,正是“流放”皇亲宗室的留善观。
一辆不大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悄行来,一名年岁稍大的女官从车上扶下一名女子,头脸隐在兜帽阴影之下。值守的兵卒方要上前喝退这个不请自来之人,谁知女官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符。
也不知符上写的什么字,那护卫一见顿时面色一变,躬身将二人请了进去。
留善观不大,许是无需赡养太多落罪皇亲,后院中未配备太多厢房。毕竟大部分获罪的宗室,哪怕好运躲过灾殃被送到留善观,过不了多少时日也会“病故”。
两名女子跨过青烟缭绕的前院,来到一间较为简陋的厢房。
房中,一名老妇正坐在书案前,执笔在竹简上写着什么,她一身素服,头上未插钗环,仍梳着一丝不苟的庄重发髻。
近前一瞧,竹简上正是送给死者的《往生祭》。
“你来了。”老妇哑声开口。
兜帽女子缓缓迈了进来,女官停在门外,轻轻合上了门扉。
室内光线瞬间暗了下来,仍是能看清老妇脸上纵横的褶子,她老了许多,再不见往日保养得宜的容貌,好似一个行将就木的山野村妇。
若非极熟悉她,她几乎认不出眼前之人曾是坐在鸾座上最显赫的周国太后。
女子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与这老态的妇人形成鲜明对比,正是骊太妃。
她站着,太后坐着,然而坐着的人再是老态龙钟,在见到她那一刻,周身迸发出凌然气势,与她不逞多让。
骊太妃侧身坐在书案上,这样更方便从高处欣赏她,脸上带着太后最讨厌的笑,冰冷的话音中也藏着抹不去的媚意,是老周皇最喜欢的调调:“是啊,许久不见,该是来见你一面。”她指尖徐徐滑过案上的《往生祭》,意有所指道:“只怕我再不来,就没机会了。”
太后,不对,前太后何氏搁下手中紫毫,嗤笑了一声,“不想你我相斗多年,最后是你来送我。”
“也不长,四年而已,跟曾经那些被你害死的宠妃相比,咱们相识也不算太久。”
太后斜眼看向骊太妃,“怎么?你还想把她们的账一起算上?”
骊太妃娇笑一声,“那怎么算得完呢,再说了,我也并非圣贤之人,哪有心帮死人们讨债,你下去后自会有人去找你。”
“那你今日前来,是来落井下石的?”
“落井下石有什么意思,我不过来寻你聊聊天。”她细细打量着太后,“我有些不明白,你如此精明之人,既然没了唯一的嫡子,该是韬光养晦,静候时机,怎么就这么冲动,屡屡撞入左殊恩的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