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薄青窈的声音如潺潺流水。
“譬如春秋时,郑国处于晋楚两大强国之间,郑国大夫子产以‘侍强而动’之策,谋求一条生路。”
“当晋国强势时,他表面顺从晋国,暗中与楚国交好;待楚国北上,他又借楚国之势制衡晋国,始终在两大强国间保持平衡,使郑国得以生存。”
殿外忽然起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烛火跟着摇曳了几下,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刘恒听得若有所思,心里阴霾渐渐被一扫而空。
薄青窈吹熄了最后一盏烛火,寝殿顿时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只有月光如水般从窗棂间流淌进来,为满墙的竹简镀上一层清辉。
夜越来越深,快要睡着的刘恒忽而问道:“阿母,父皇什么时候回长安?”
黑暗里,满腹心事的薄青窈看不清儿子的表情:“听你管姨母说,你父皇大约还有三个月就能回来了。”
三个月。
刘恒掰着指头数了又数,直到眼皮打架,才窝在薄青窈怀里睡了过去。
*
晨光穿过高高的朱漆窗棂,在学宫厚重的青砖地上投下斜长的影子,空气中浮动着墨的苦香。
这里是长乐宫东北一隅的进学之所,专为皇家、宗室及近臣子弟开设。
高阔明净的殿堂内,数十张低矮的漆案整齐排列,每张案后都坐着一个权贵子弟,衣着鲜亮,佩玉叮咚,眉眼间是尚未学会完全隐藏的骄矜。
刘恒的座位在最靠边的角落,身上灰扑扑的衣裳和墙角的阴影几乎要融为一体。
他身量还小,坐得却很端正,一边听着堂上夫子的讲话,一边认真在简上描摹。
夫子一板一眼地讲着书,下面的学生却大多昏昏欲睡。
终于到了散学的时刻,夫子摇着头走后,学宫里一下热闹起来,刘恒赶紧把头低下,飞快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希望不要有人注意到他。
忽然,一片更大的影子挡住了他桌上的光。
刘恒握笔的小手一下子捏得紧紧的,指尖发白。
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果然,一抬眼就看见刘如意神气十足地站在他桌子前面,他身后跟着的人将刘恒团团围住。
又来了。
刘恒在心里叹气。
八岁的刘如意比周围好多孩子都高一点,壮一点,眉毛黑黑的,眼睛亮得有点凶,咧着嘴笑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霸道。
年轻的宫人们私下都说,这模样神情,像极了父皇小时候。
信誓旦旦的样子,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一旁蹲着挖泥巴,实则听墙角的刘恒就因此困惑了许久。
刘如意今日穿了身崭新的红色锦缎衣服,衬得脸更红了,轮廓间有种粗野的英气。
他毫无征兆地打翻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墨砚,黑色的汁水瞬间泼洒一地。
刘恒想要躲开,刘如意却嬉笑着推了他一把:“喂,想跑吗?”
刘如意比刘恒壮实不少,力气也大,没有防备的刘恒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墨汁浸透了衣裳。
刘如意接着踢了踢他的漆案,漆案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留下陪我玩一会儿!”
刘恒抿紧了嘴唇,不吭声。
照以往的情况看,自己越是不说话,刘如意越会更快失去兴趣,去找下一个目标,可自己要是反抗,刘如意就会更加没完没了。
他不能再晚回家了,阿母会看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