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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归位之人（第1页）

灰烬在树下坐了很久。

久到落叶在他脚边聚拢又吹散，再拢回来。他没数，也没捡，只是坐着。

天又亮了一次。

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暖融融的，落在他搁在膝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道银疤还在，只是边缘模糊了，被光一照，几乎要融进皮肤的纹理里。一道旧伤，有了愈合的模样。他翻过手，掌心向上。空的。

辰在他两步外坐着，右手摊在膝盖上。那棵嫩芽已经冒出第三片叶子，比前两片更小，颜色也浅，是刚从嫩壳里挣脱的颜色，带着点透明的质感。辰低头看它，没碰。

圆小人走过来，挨着辰蹲下，也看着那三片叶子。他伸出手，指尖在最小的那片上点了点。叶子极轻的抖了一下，缩回手，他盯着自己的指尖，过了一会儿才说：“它会长成手指的。”

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又看了一会自己的掌心，把手收了回来，搁在膝上。

苏妙靠着门框。门框早看不见了，树皮彻底淹没了石缝，给自己长出了一道更古旧的轮廓。她没跟他们坐在一起，她守着另一棵芽，从蓝树那边穿过来的那棵。那芽已经长到她腰那么高。根部有些细须，正顺着地面朝大树的方向爬，每一寸都爬得很慢，很稳。她的手指搭在芽的茎上，能感觉到它的脉动，还有风。

灰烬朝她那边看了一眼，隔着野草丛生的空地。目光没停留，很快就移开了。他低下头，看自己脚下的地面。那截须尖停留过的位置，树皮已经长平了，没一点凸起，也没有凹陷。

但他看到点别的——一根新的须尖。

比之前那根更细，颜色更浅，在树根分叉的另一边，从土里怯生生的探出头。它似乎刚到地面，不确定该不该继续长，就停在那，不动了。

灰烬没碰它。他看了一眼，确定它还在，就收回了目光。没守着，也没再去看。

下午的风比上午大。树冠被吹得整体倾斜，漏下的光斑在地上摇晃，碎成一片。辰翻过手掌，让风穿过掌心的嫩芽。那三片叶子被吹得摇摇晃晃，根却抓得很牢。他合拢手指，把掌心盖了盖，又重新摊开。

根抱着圆小人走了过来。圆小人没睡，也没看别处，眼睛就没离开过辰掌心的那棵芽。根在他旁边坐下。

圆小人说：“它在长。”

辰说：“还在长。”

圆小人又问：“它会开花吗？！”

辰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不。也许就这么一直长叶子。”

圆小人没再问了。他看了那三片叶子很久，从根的怀里滑下来，走到一棵小苗前蹲下，把手里攥着的一片落叶放在苗的根部。动作很轻，像在确认它落对了地方。叶片很薄，边缘已经干的卷起来，蜷缩着。

黄昏时，灰烬站起来。他走到那棵穿过门框的芽旁边，苏妙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蹲下，伸手碰了碰芽茎的根部。土是湿润的，刚浇过水。他站起身，走回树根分叉的地方坐下，再没回头看。

他坐着，捕捉到一种声音。

那声音很轻，是沙粒摩擦着老墙边缘，窸窸窣窣滑落下来的动静。落到树根的地面，便散开，不动了。他没有低头，知道那是什么。他听着那声音落定，像一颗石子沉进水底，再无回响。

他在一片清寂里坐着，不再分辨那些声音来自何处。

他听见风从很远的地方来，穿过那道消失的门框，穿过蓝树，穿过大树的树冠，往前去了。

他听见辰把掌心的芽又拢了拢，像给它挡了一下风，手又慢慢松开。

他听见新探出的那截须尖，在土里出几乎不可闻的、生长的闷响。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坐多久。

他只是知道，他不必再站起来了。所有该走的路都走完了，剩下要做的，就是坐着，等那些路自己长回来。在树根分叉的另一头，那根新生的须尖正在土里缓慢伸展，绕过石块跟腐叶，朝着新芽的方向，一点一点的靠拢。

他已经不去想它何时会到了。

它会到的。

就像那些离开的人，一个接一个，都回来了。

就在这片树荫底下。

坐下。

再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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