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住的是人。”莉莎说,“后来,人走了。活人走了,死人住进来。”
“以前住的是人。”悟空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他没有笑。他看着那排十字架,看着十字架下的遗物,看了一会儿,说:“俺看,埋在这里的,都是活人。他们不是自己来的。”
“对。”莉莎说,“他们是祭品。被带来,埋在这里,给门做地基。”
悟空没有再说话。他握着金箍棒的手,紧了紧。
“俺去看看那些十字架。”加尔说。他往前走了两步,蹲在那排十字架前,伸出手,想碰那只木马。他的指尖还没碰到木马,悟空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
“别碰。”
加尔的手停在半空。“咋了?”
“上面的东西,是祭品。”悟空说,“碰了,你就沾上它的因果了。那木马是一个孩子的东西。你要是碰了,那孩子就找到你了。”
加尔缩回手,退了两步,离那排十字架远远的。“那俺不碰。”他说,“俺不沾。俺怕鬼。”
“怕鬼好。”悟空说,“怕鬼的人,不会把鬼领回家。”
加尔还想说什么,忽然看见艾丹的脸色不对。艾丹盯着那面悬浮的魔镜,嘴唇抿得很紧。加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镜面里,阿尔伯特端着那杯红茶,杯子送到嘴边,又放下了。他的手,在镜面里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像没事人一样,把杯子放回桌上,又笑了笑。
“老师。”艾丹说,“您的手,在抖。”
“没抖。”阿尔伯特说,“老了。端杯子端不稳,常有的事。”
“您端了三百年的杯子。”艾丹说,“没见您抖过。”
阿尔伯特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说:“我没事。你们,往前走。”
艾丹没有再问。但他把那句话记下了。他记得,阿尔伯特放下茶杯的时候,杯里的茶,荡了一圈。没有风,没有震动,那圈涟漪,是杯子自己荡的。像杯子知道,这一杯茶,可能是最后一杯了。
“拉斯普京。”莉莎念出这个名字,“格里高利·叶菲莫维奇·拉斯普京。二十年前,他还是圣彼得堡的一个僧侣。他女儿莉莉丝得了绝症,他找遍了所有医生,没有人能救她。”
“然后呢?”加尔问。
“然后他找到了一本黑魔法书。”莉莎说,“书里说,地狱最深处有一口‘还魂泉’,泉水能让死人复活。他信了。他花了二十年,在西伯利亚冻土下挖了一条隧道,直通地狱之门。”
“他挖了二十年?”悟空有些意外。
“对。”莉莎说,“他自己挖的。没有人帮他。他的妻子走了,他的信徒散了,他被教会驱逐了。他一个人在这冰天雪地里挖了二十年。”
“议会档案里记的,比这还细。”阿尔伯特的声音从魔镜里传来,“他刚被教会驱逐那几年,还在镇子上住过。后来镇子上的人发现他半夜不睡,蹲在院子里用一根铁锹挖地,挖出来的土堆得比房子还高。有人问他挖什么,他说‘给女儿挖一条回家的路’。第二天,全镇的人都不敢跟他说话。再后来,他就不见了。档案上记着:‘格里高利·拉斯普京,失踪。怀疑精神失常。’议会没人信他真能挖到地狱去。现在你们看到了——他挖到了。”
“他挖到了。”艾丹说,“可那不是给他女儿回家的路。那是给地狱出来的路。”
“你这话,”阿尔伯特说,“等见到他,你可以当面跟他说。但他大概听不进去。他听不进去,已经二十年了。”
风又刮起来了。黑色的雪片打在保温光罩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有一片黑雪穿过光罩的缝隙,落在悟空的手背上,融化了,渗进他的皮肤里,留下一小块黑印。
“他疯了。”艾丹说。
“他没疯。”阿尔伯特的声音从魔镜里传来,很轻,“他只是一个父亲。”
“父亲就能杀人吗?”艾丹问。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他说,“父亲也不能杀人。但你要知道,他杀人的时候,想的不是杀人。他想的是,他女儿在门那边等他。他错就错在,他把自己骗了二十年,骗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信了。”
悟空看着那座骨头城堡,他的火眼金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金光。他看到了——城堡周围的雪地里,插着密密麻麻的十字架。每一个十字架下面都埋着一个人。他又往地下看。火光穿透冻土,一层,两层,十层,一百层——在三百米深的地方,有一道缝。那道缝是红色的,夹着黑色,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睫毛就是一条条黑烟,在冻土里慢慢地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