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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百年一问(第2页)

“二十年前,西伯利亚一场瘟疫,她死了。死的时候,才十二岁。”阿尔伯特说,“拉斯普京把她葬在冻土下。冻土那么厚,十字架都插不稳。然后他打开地狱之门,不是因为恨这个世界,也不是想统治谁。他是想下到地狱最深处,把他女儿的魂捞回来。他闹出这么大一场灾,说到底,就为了那一句‘她还能回来’。”

“十二岁。”悟空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在他嘴里翻了个身,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阿尔伯特说,“她喜欢唱歌。拉斯普京城堡的老仆人后来跟人说过——她唱歌跑调,调子歪出去八条街,但拉斯普京从不笑她,他说‘你唱得比教堂的钟还好听’。她死以后,拉斯普京把她没唱完的歌,一句一句地刻在城堡的墙上。刻了二十年。手冻裂了,就呵一口气接着刻。那墙上一行一行的,不是字,是一个父亲没地方放的话。”

“俺的娘……”悟空低声说。他那只一直稳稳搁在膝上的手,这会儿轻轻攥了一下。

“所以你知道他为什么停不下来了吧。”阿尔伯特说,“他女儿是他自己刻在墙上的歌。他每看见一行字,就想起一次她。他挖地狱门,不是疯了——他是把二十年,都花在一句‘她还能回来’上。换了你,你停得下来吗?”

“他拿活人当祭品。”悟空说,“九百九十七个。那不是爱,那是债。”

“对。”阿尔伯特说,“所以他该死。可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如果我们去打他,我们是在阻止一个父亲救他的女儿。你手里的棒子,砸下去容易;难的是你知道,你砸的是一个哭着想捞回孩子的人。”

悟空没有说话。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盐味,把屋里那点火气又吹散了些。

“你见过那种父亲吗?”阿尔伯特说,“为了捞孩子,把整条河都抽干。他不管河里有鱼还是有鬼,他只想捞到那个孩子。拉斯普京就是这样。他挖了二十年,不是挖一条通往地狱的路——是挖一条通往他女儿的路。二十年,一步一个坑,一步一句‘别怕,爹在’。”

“那俺们怎么办?”悟空问,“打他,就是阻止父亲救女儿。不打,地狱里那些东西就要涌出来。这棒子举起来,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门后不只有他女儿。”阿尔伯特说,“地狱之门开着,涌出来的,会是他女儿之外的成千上万的魂——还有虚空里的东西。那些东西有的连名堂都没有,只认得活气。他女儿是一个,世界是无数个。他是父亲,他选女儿。我们是守门的人,我们得选世界。不是我们心狠,是门上那道裂缝不认人。”

“……”悟空沉默了。好一阵,屋里只有灯芯轻轻炸了一下,又静下去。

“难就难在,这两个选择,没有谁是对的。”阿尔伯特说,“他救女儿是爱,我们守门也是爱。可地狱之门只有一扇。总有一边的爱,要成全另一边的爱。要么让一个父亲空手而回,要么让门外的世界替他的爱陪葬。”

悟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那一点黑还在,像一枚小小的印记。他翻过手掌,又翻回来,像要确认那点黑有没有淡去。

“俺想锁住猴子猴孙的时候,俺以为俺在爱它们。”悟空说,“俺错了。可如果有一天,俺的女儿被锁在什么地方——俺可能也会做和拉斯普京一样的事。俺也会挖一条路,一直挖到黑里去,管它前面是什么。”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悟空,眼里映着一点炉火,和一点海面投进来的、忽明忽暗的光。

“所以俺得去。”悟空说,“俺得亲眼看看那个父亲。俺得知道他挖的那条路,到底通向哪里。”他看着那道裂隙,声音低而稳,“俺总有一种感觉——地狱之门那头的,不只是他女儿。好像还有什么,一直在门后头等着。俺一闭眼,就听见那边有声音,闷闷的,像一道门后头,有人贴着门板在喘气。”

“你什么意思?”

“俺说不清。”悟空说,“俺只是觉得,那道门,是被什么人从里面推开的。拉斯普京以为他在挖门,他以为那不过是一道尘封已久的死物,只要一寸一寸地掘进去,总能找到出口,或者找到答案。可万一——门那一头,一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挖通呢?万一那些黑暗里并不空洞,早就有什么东西蹲伏在门后,日复一日地听着门板那一侧传来的挖掘声。它不急。它只是等着。等着门被挖穿的那一刻。

灯塔的光,一圈一圈地转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在黑暗里扫视着海面。北方的云层,正在慢慢地聚集,压得越来越低,仿佛要把天地之间最后一点缝隙也填满。云层后面,那道黑色的裂隙,静静地睁着,像一只眼睛,嵌在天与海之间,纹丝不动,又像是一直在注视着这里。

就在这时,阿瓦隆的钟,忽然响了。

不是一下。是连续的三下,又急又沉,像有人在用力地撞。那声音不是从远处飘来的,而是从地底深处一段一段地拱上来,沉闷得让人胸口发紧。整座灯塔都在震,桌上的茶碗跳了起来,又落下去,茶汤溅在桌面上。悟空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发颤,连窗外的海水都在跟着抖,波浪被打碎成一片片细小的白沫。

阿尔伯特猛地站起来,茶碗掉在地上,摔碎了。碎片滚到桌脚边,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地下钟?”他说,“地下钟响了!”

“那是什么?”悟空问。

“阿瓦隆地下的钟,三百年前铸的。”阿尔伯特说,“铸钟人说,等它自己响的时候,就是世界要变天的时候。”他的声音在抖,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它从铸成那天起,就没响过。连魔苟斯破印那年,它都没响。”

“那它怎么响了?”

“我不知道。”阿尔伯特抓起法袍往外走,动作快得有些不稳,脚步在楼梯口顿了顿,“我去钟楼看看。”

“俺跟你去。”

“不用。”阿尔伯特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说不上是恐惧,还是某种终于到了这一刻的预感,“你留在这儿,看着北方。钟响,说明门那边有事。我这边查钟,你那边盯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悟空,这一趟去西伯利亚,你带着他们。我不跟你们去了。”

悟空看着他:“你不去?”

“我要守阿瓦隆。”阿尔伯特说,“地下钟响了,阿瓦隆不能没有人守。我守着这座岛,你们去敲门。”他走下楼梯,脚步一声一声地远了,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很厚的石头,“记住——钟声不是提醒我们门开了。钟声是提醒我们,门后的东西,等得比我们急。”

悟空站在窗前,看着北方的天空。乌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阿瓦隆压过来,黑压压的,像一座倒扣过来的山,连海面上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吞了进去。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又冷又湿的腥味。

“变天。”悟空说,“俺看,是要下黑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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