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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黑雪落肩（第1页）

出发那天，普利茅斯的雾散了。

酒馆重新开了。老汤姆站在门口擦酒杯，看见四个人过来，把酒杯往柜台上一放，快步迎出来。他的腿还有点瘸——水柱毁码头那天，是加尔把他从塌了一半的酒馆里拽出来的。他到现在还记着那只毛茸茸的手，还有那句“抓住俺！别撒手！”他一边走一边用抹布擦手，嘴角咧开，像迎回了几个出远门的亲人。

“要走了？”老汤姆问。

“要走了。”悟空说。

老汤姆看了看他们四个，忽然转身，钻进酒馆，抱出四个油纸包，一人塞一个：“路上吃。海盐饼干，新烤的。”

“老汤姆！”加尔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俺想吃饼干！”

“谁都知道你爱吃。”老汤姆翻了个白眼，“你上次来，把店里一罐子饼干全顺走了。”

“那是拿！不是顺！俺付了钱的！”

“付的是买酒的钱！”

“……那酒俺也没喝！”

“酒你倒进海里了，说是敬海神。”老汤姆说，“海神收没收到我不知道，反正你欠我三便士。”

加尔噎住，翻着兜，摸出三枚铜板，拍在老汤姆手里：“给！两清！”

老汤姆看了看那三枚铜板，忽然笑了，把铜板塞回加尔手里：“拿着吧。路上买吃的。”他拍了拍加尔的肩膀，“小子，那天你把俺从塌了的酒馆里拽出来，俺还没谢你呢。这一顿，算俺请的。”

“那……那俺就不客气了！”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码头上海鸟叫成一片。渔民们正驾着小船出海，船头挂着新换的旗子，红的，黄的，在风里猎猎地飘。有人在船头喊：“老汤姆！给我们留两桶酒！回来喝！”老汤姆挥着抹布应道：“留了！留了三桶！不回来喝就喂海鸥！”

海鸥落在桅杆上，歪着头，看船离岸。海面很平，泛着细细的碎光，像有人撒了一把银币。

“黑帆来过的那天，”莉莎轻声说，“我以为这片海再也不会好了。”

“海不会不好。”悟空说，“海忘了痛，还接着涨潮。”他看着那些出海的船，“人也是一样。忘了痛，还接着活。”

“可有些人忘不了。”艾丹说。

“忘不了，就带着。”悟空说，“戴维带着卡吕普索，带了一百年。拉斯普京带着他女儿，带了二十年。带着走，不丢下，不回头。这是他们能做的，最好的事了。”

“带着走，不是锁着走。”莉莎说。她低头看了看空空的衣兜，那里曾经放过一枚贝壳，“卡吕普索说，戴维最后明白了——带着一个人走，是把她放在心里；锁着一个人走，是把她关在笼子里。心里能装下海，笼子里装不下。”

“这话说得好。”悟空说，“谁教你的？”

“她教我的。”莉莎说，“她说，她化成了海，才学会的。我们比他们幸运——我们还能在活着的时候，学会这句话。”

阿尔伯特站在灯塔下，等他们走近。他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递给悟空：“西伯利亚的地图。画到城堡外三里的地方。再往里去，就没有人画过了。”

“你画的？”悟空问。

“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阿尔伯特说，“那时候城堡还是空的。只有冻土，和风。”他顿了顿，眼神沉下来，像是翻到了一页旧账，“现在不一样了。拉斯普京在那里住了二十年。他挖了二十年。”

“他挖到什么了？”加尔问。

阿尔伯特没有回答。他看着北方的天空，过了很久，才说：“他挖到九百九十七个活人的命。”

“九百九十七？”莉莎的声音变了。

“对。”阿尔伯特说，“他每收一个祭品，城堡的地基就深一尺。九百九十七个活人，他全喂给了地狱之门。还差三个。”他看着悟空的眼睛，“你们到的时候，他正好凑满一千。”

“一千个活人。”加尔小声说，“他是要把整条河都抽干啊。”

“他女儿一个。”阿尔伯特说，“他拿一千个，换一个。他不觉得亏。他只觉得，还不够。”他顿了顿，“记住——他不是一个疯子。他是个父亲。疯子好打，父亲难打。因为父亲会拿命换。”

“万一他真把门挖开了呢？”艾丹问。

“那就不是一千个了。”阿尔伯特说，“门后面，是整个虚空。他挖开的那天，他女儿救不回来，冻土上的人，一个也留不住。他不是在救女儿——他是在给女儿，挖一个更大的坟。”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那咸味很沉，混着灯塔方向飘来的铁锈气和海藻腐烂的腥气，一层一层地裹在人的皮肤上，黏黏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凉意。悟空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又用手掌在胸口按了按，像要把那张纸按进骨头里。

“俺们走。”他说。

阿尔伯特举起魔杖，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圈。圈里亮起银白色的光，光晕扩大，变成一道一人高的传送门。门的那一边，不是海——是白色，是黑色，是漫天的雪。那白色不是雪原有的洁白，而是一种灰扑扑的、像蒙了层灰烬的白，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冻土边缘。”阿尔伯特说，“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门后三天的路，你们自己走。”

“你不去？”加尔问。

“我要守阿瓦隆。”阿尔伯特说，“地下钟响了，这座岛不能没有人守。”他看着艾丹，“艾丹。”

“在。”

“你兜里那枚银币，是你爹留给你的。”阿尔伯特说，“我捡到你那天，你在木箱子里，攥着它，攥得手都白了。我那时候想，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能守住东西的人。”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像在给这句话钉钉子，“你守得住你自己。我信。”

艾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阿尔伯特已经转过了身，走向灯塔。他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走吧。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