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的灯没开。客厅很大,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真皮沙和玻璃茶几上,茶几上放着一个茶杯,是喝过的,杯底还有一圈深色的茶渍。
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不是男人的烟,是女士烟,薄荷味的那种。电视机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油画,画的是汉江的江景,远处是西山,近处是大风厂的地。
画框右下角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赵立春题。
原来这块地的画,一直挂在赵小惠的客厅里。祁同伟收回目光,往楼梯上走。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走得很慢,每上一级都停一下,听一听楼上的动静。
二楼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灯放在走廊尽头的矮柜上。矮柜上还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赵立春和一对儿女的合影,赵瑞龙站在左边,赵小惠站在右边,三个人都在笑。
背景是二十年前的大风厂门口。那时候大风厂还没停工,大门还是新的,围墙上的标语还没掉漆。
走廊靠里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还有翻纸的声音。祁同伟伸手把门推开。
赵小惠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用一个碎纸机一页一页地碎。
碎纸机嗡嗡地转,纸张被刀片切成细条,落在废纸篓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头盘得很整齐,耳环是一对很小的珍珠,在台灯下微微着光。桌
子上除了文件和碎纸机,还有一杯红酒,喝了一半。她听见门开的声音,抬起头,手停在碎纸机上方。
“祁厅长。”声音很稳,稳得不太正常,“你比我预计的晚了几个小时。”
“你知道我要来。”
“你在我对面抓了刘新建,我在窗帘后面看了。”她把手里那张纸塞进碎纸机,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坐吧。红酒就不给你倒了,估计你也没心情喝。”
祁同伟没有坐。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大多是投资合同和财务报表,有些纸张黄,边角卷起来,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你在销毁证据。”
“销毁文件不是犯罪。这些是我自己公司的财务资料,跟大风厂、跟我爸、跟我弟都没有关系。”她把碎纸机关了,把最后一把碎纸屑扔进废纸篓,“但我知道你今天不是为碎纸机来的。张涛的尸体找到了,你觉得是我杀的。”
“不是觉得。是查到你头上来了。”祁同伟把一份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放在桌上,“张涛去水库的那天下午,你跟李达康的秘书通了话。你们通话结束之后不到三十分钟,秘书就打给张涛,说李达康要见他。李达康本人不知道这件事,他说他只让秘书通知张涛去拿钱,没说见面。那见面的指令是谁让秘书加的。”
赵小惠拿起那张通话记录看了一眼,没有否认。“我跟秘书打电话是真的。我问他张涛现在什么情况,他说李书记打算给他一笔钱让他走。我说走之前我要见他一面,有些事我要当面问清楚。”
“问什么。”
“问他有没有把不该留的东西留下来了。”赵小惠靠回椅背上,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张涛给李达康当经手人当了十几年,经手的每一笔钱都跟赵家有关系。我爸退了,我弟被抓了,刘新建也被抓了。如果张涛手里还有一份账本之类的东西,我们赵家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所以你让人杀了他。”
赵小惠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我没让人杀他。我在电话里说的是带他来见我,或者我去见他。我没说要他的命。”
“那谁要了他的命。”
赵小惠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碎纸机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
“张涛这些年得罪的人,不止我一个。他替李达康经手的事也不止跟赵家有关。你知道他经手的那些拆迁项目里,有多少人想找他算账?他弟弟的汽修店被人砸过,他自己在小区里被人跟踪过——这些事你们公安厅查得到,你们只是没往那边查。”
祁同伟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你是说,一个跟你完全无关的人,恰好在你约他见面的那天晚上,恰好去了同一个水库,从后面用扳手打死了他。”
赵小惠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细微的抽搐。“扳手?我不知道什么扳手。我只知道他死了,他的尸体今天早上被找到了,你们怀疑是我干的。但我没有。”
祁同伟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到书桌前,拿起废纸篓里的一把碎纸屑看了看。纸屑上只有数字和表格,确实像财务资料。但他翻了两下,指尖忽然触到一片不一样的纸。那是一张照片的碎片。他把那片碎纸摊在掌心。照片上是一个人的半张脸——一个男人的脸,戴眼镜,面相比较年轻,背景是室内,光线很暗。
“这是谁。”
赵小惠看了那片碎纸一眼,表情没有变化。“不认识。老照片,可能是以前公司的员工。”
祁同伟把碎纸片装进证物袋。他走到门口,叫了一声“程度”。程度很快上了楼,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祁厅,银行流水查到了。赵女士昨天除了那笔两百万的转账,还有一笔五万的小额转账,转给了一个私人账户。”程度把平板屏幕转过来,“户主叫刘三。”
祁同伟转头看着赵小惠。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刘三。赵瑞龙说王文章的动手人叫刘三。刘三在零四年械斗中死了——但档案是赵东来经手的。赵东来当年是刑侦副支队长,他经手的档案,真实性几何?
“刘三还活着。”
程度摇了摇头。
“查过了。户主姓名是刘三,但开户时间是今年二月。刘三零四年就死了。这个账户是别人用他的身份证开的。开户地址是城西一个代办点,监控坏了,查不到是谁办的。但这笔五万块钱,是昨天下午转进去的。今天上午被人从at机上分五次取走了。”
“at机在哪。”
“城西水库方向。是水库边上一个加油站的at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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