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却已退开半步,姿态随意如初,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出口。他整了整金丝软甲,将双剑系牢,然后转过身,面向殿门方向,像是随时准备出发。
“两刻钟。”他说,“时间不多了。”
谢停云没动。
他站在原地,掌心血迹未干,玉牌裂纹加深,右臂痛感如潮水般起伏。他不想同行,不愿同行,更不能同行。可现在,一切都不由他。
命运用一块玉牌,把他们钉在了一起。
血珠再次滴落,砸在青砖上,晕成一朵小小的花。
毒瘴迷阵(生死局)
晨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谢停云站在东门外的断崖口,脚底青砖已换成嶙峋山石。两刻钟前抽签定下的同命契组仍在掌心发烫,玉牌裂纹深处渗出的血迹干涸成暗红痂块,右手虎口的痛感顺着经脉一路爬升,像有把钝刀在骨缝里来回拉扯。
他没回头,但能听见陆昭的脚步声落在身后半步,不紧不慢,靴底碾过碎石与苔藓交叠的地表,节奏稳得不像个筑基修士。赤霄剑穗随步伐轻晃,扫过金丝软甲边缘,发出细微沙响。
“走。”谢停云开口,嗓音压得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话落便抬步前行,左手扶住岩壁借力,右臂却不敢发力。毒瘴已从前方谷口漫出,浓稠如墨汁,翻涌滚动,遮住三尺外的视线。空气里弥漫着腐叶与铁锈混杂的气息,吸入鼻腔后隐隐发涩。
陆昭没应声,只跟上一步,肩背微绷,手已按在赤霄剑柄上。
两人踏入雾中,脚下地面迅速变得湿滑,苔藓覆盖着断裂的石阶,每一步都需试探。谢停云走得极慢,左手指节因用力抵住岩壁而泛白,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毒气钻入鼻息,脑中忽地一沉,眼前闪过一道黑影——不是实体,更像某种扭曲轮廓,利爪虚划,双目赤红。
他脚步一顿。
膝盖猝然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就在身形将坠未坠的瞬间,陆昭已旋身回扑。没等他落地,少年一手穿过他腋下,另一手托住后腰,直接将他扛上了肩背。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早有准备。
“别动。”陆昭低喝,声音贴着岩壁反弹回来,“再挣扎我就松手。”
谢停云本能要挣,右手刚抬起,腕部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死死扣住。陆昭五指收拢,骨节分明,力道不容挣脱。
“你——”他冷声启唇,话未出口,喉间一阵腥甜涌上,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此时,前方毒瘴猛然聚形。
一团漆黑雾气骤然膨胀,凝成巨兽轮廓,头生双角,利爪抓地,刮擦声刺耳如刀割石板。那双赤红眼珠直勾勾盯着他们,口中喷出一股黑雾,落处岩石嘶嘶作响,冒起白烟,迅速崩解。
陆昭猛地拧身,拔剑出鞘。
“赤霄!”
剑锋横扫,烈焰自刃口炸开,火光映亮他侧脸,眉峰凌厉如刀削。半圆火墙在身后腾起,高温蒸腾,逼得毒瘴暂时退散。他背着谢停云连退三步,踩上一块凸起岩台,脚下碎石滚落深渊,久久未闻回响。
“抓紧。”陆昭喘了口气,肩背肌肉绷紧,“掉下去我就把你扔给妖兽!”
谢停云没答,右手仍想抽离,却被他握得更紧。他被迫伏在陆昭背上,呼吸不可避免地落在对方颈侧。每一次吐纳,温热气息都喷在那片裸露的皮肤上,烫得陆昭耳廓微微一缩。
少年脚步略僵,随即咬牙加快速度,沿着断崖边缘疾行。岩壁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裂谷。毒瘴在火墙后重新聚拢,兽影游移不定,紧随其后。
谢停云察觉到自己气息扰人,刻意放缓呼吸,喉结微动。可胸腔内伤势发作,每一次换气都牵动肋骨,带来锯齿般的钝痛。他闭了闭眼,额角青筋跳动,体温却不自觉升高。
陆昭肩颈发烫,不只是因为负重。
那股灼热呼吸贴着皮肤游走,像细小的火苗舔过神经。他挺直背脊,试图隔开距离,可谢停云的重量实实在在压在身上,无法摆脱。耳尖悄然泛红,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左边。”谢停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陆昭立刻向左偏转,几乎同时,一道黑雾擦肩飞过,击中右侧岩壁,整片石面瞬间腐蚀剥落,露出内里森白骨状的矿脉。
“你怎么……”他低声问。
“雾动有声。”谢停云闭眼,“往右三寸。”
陆昭依言再转,避开第二次袭击。赤霄剑仍在燃烧,火墙维持不灭,但剑身已微微震颤,显然难以久持。
“撑得住?”谢停云问。
“你说呢?”陆昭冷笑一声,脚步未停,“堂堂首座被人背着逃命,还有空管我?”
谢停云没接话。他左手搭在陆昭肩头,指尖能感受到对方肌肉的紧绷与汗水浸出的湿意。这具身体远比外表看起来更结实,步伐虽急却不乱,每一步都精准踩在稳固石面上。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屈辱。
他是青崖宗首座弟子,执剑执法二十年,何曾被人如此护在身后?何曾以这般姿态,伏在一个弟子的背上,像个废人?
他想推开,想站起,想挥剑斩尽这污浊毒雾。
可右臂经脉滞涩如堵,灵力运转不到三成。他动不了。
只能任由自己被背着,在险崖间奔逃,在火光与黑雾的夹缝中苟存。
陆昭似乎察觉了他的情绪波动,脚步忽然一顿。
“听着。”他侧头,声音压低,几乎贴着谢停云的下颌线,“我不在乎你是谁,也不在乎什么师尊不师尊。现在你是我的同命契组,掉下去,我也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