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凛早知道没有两全的事,此刻只沉声应道:“凭侯爷吩咐。”
正说着,知意端着碗姜汤进来,碗里还冒着热气:“侯爷,刚炖好的姜汤,您趁热喝了去去寒。”
李安乐瞥了眼那碗汤,又看了看贺兰凛,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顽劣:“放那儿吧。”他指了指贺兰凛,“我要他喂。”
知意一愣,没敢多言,把姜汤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放,退到了角落。
贺兰凛迟疑了一下,走上前拿起汤碗。
碗沿很烫,他小心地吹了吹,舀起一勺递到李安乐唇边。
贺兰凛动作生涩,汤汁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李安乐的锦袍上。
“啧。”李安乐皱眉。
那碗姜汤“哐当”一声被他抬手打翻,滚烫的汤水泼了贺兰凛一身,顺着月白锦袍往下淌,溅在他包扎伤口的左臂上。
贺兰凛疼得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却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狗奴才!”李安乐的声音陡然冷下来,刚才那点娇憨气全散了,只剩下嫌恶,“连碗汤都喂不好?烫着本侯怎么办?”
李安乐踹了踹榻边的小几,“这点用都没有,留你在身边干什么!?”
贺兰凛垂着头,汤水顺着衣领往下流,伤口处更是火烧似的疼。
“奴才无能,请侯爷降罪。”贺兰凛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房间里瞬间变得一片寂静,没过多久,贺兰凛的手腕突然被轻轻捏住。
贺兰凛一僵,抬眼时正对上李安乐的目光,方才那点嫌恶竟全散了,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李安乐的指尖白皙纤细,此刻正轻轻摩挲着他被汤汁溅湿的手背,动作慢得近乎缱绻。
“怎么会降罪呢?”李安乐的声音也软下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似的调子,“本侯怎么舍得?”
他微微倾身,鼻尖几乎要碰到贺兰凛的颈侧,呼吸间带着的暖气,却让贺兰凛浑身发冷。“刚烫着了吧?”
李安乐的指尖滑到他的胳膊上,隔着湿透的衣料,轻轻碰了碰那处渗血的伤口,见他瑟缩了一下,反而低低地笑了,“瞧这狼狈样。”
那笑声里没了方才的戾气,倒添了几分孩子气的顽劣,像逗弄够了笼中鸟,忽然又想起要给它喂颗糖。
“下去换身衣服再过来吧,换身干净的。”李安乐松开手,往后靠回软榻里,又变成了那副慵懒的样子,仿佛刚才打翻汤碗、厉声呵斥的人不是他。
贺兰凛的手腕上还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与身上滚烫的汤、伤口的痛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他看着李安乐那张莹白的脸,分明是副娇憨相,偏生让人摸不透下一秒是晴是雨。
这便是长安城里人人捧在手心里的安乐侯,是金枝玉叶堆里养出来的性子,喜怒全凭一念,热时能把人捧上天,冷时能把人碾进泥里,偏生那转变快得让人措手不及,连防备都来不及。
贺兰凛垂下眼,躬身应道:“是。”
转身退出去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李安乐漫不经心的吩咐,大约是让知意再端碗姜汤来。
那语气平和得很,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出现过。
夜深时,暖阁里只点了两盏琉璃灯,光色昏黄,角落里的银炭盆烧得正旺,混着帐内飘出的安息香。
李安乐半陷在铺着层层锦缎的大床上,手里捏着个新得的玩意儿——是颗鸽子蛋般大的琉璃转球,里面嵌着细碎的金箔,一转就簌簌落金辉,是方才从太后宫里讨来的,正转着玩得不亦乐乎。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贺兰凛立在门口,他此刻换了身衣裳,是件银灰色的纱衣,纱料薄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瞧见底下紧致的肌肉,腰间系着根同色的绸带,松松打了个结,平添几分靡丽。
分明是按男宠的样子打扮的,偏生他脊梁挺得笔直,倒像是被迫穿上衣服的困兽。
李安乐看了他一眼,转球的动作没停,语气懒懒散散的:“谁让你这么穿的?”
贺兰凛垂着眼,声音很轻:“知意说,侯爷夜里见人,该穿得轻便些。”
李安乐嗤笑一声:“他倒是多事。”可那语气里没半分怪罪,“过来。”
贺兰凛依言上前,直到离榻边两步远才停下,垂手侍立。
李安乐这才正眼瞧他,目光从他微敞的领口滑到腰间的衣带,又落回他脸上。
在灯下看,贺兰凛的轮廓愈发清晰,眉骨高挺,眼窝比长安男子深些,是北境人特有的样貌,偏偏肤色是冷白的,被银纱衬着,竟有种奇异的艳色。
李安乐拍了拍榻边的踏板——那是块铺着厚毡的矮凳,原是伺候的人跪坐答话用的。
“不用跪了,”李安乐扬了扬下巴,语气像在赏赐什么,“坐这儿。”
贺兰凛一怔,抬头看了眼那踏板,依言撩起衣摆坐下,他坐得极端正,膝盖并紧,双手放在膝上,偏那身衣裳又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局促。
“抬头,”李安乐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哄人的意味,“让本侯仔细瞧瞧。”
贺兰凛依言抬起头,李安乐的指尖不知何时已搭上他的下巴,微凉的指腹摩挲着他下颌。
“啧,”李安乐的语气里带点真心的赞叹,“北境倒是养人,竟长出你这么张脸来。”
“你想不想要点什么呢?”李安乐声音放得更柔,像哄小孩似的,“金钱?权势?还是说想在这长安城里真正立住脚,不再做任人拿捏的质子?”
他每说一句,指尖就往贺兰凛的眼角挪一分,最后停在他颤动的睫毛上,轻轻一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