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平淡,絮絮叨叨说着沿途见闻,像极了从前出远门归来、迫不及待与李安乐分享趣事的少年,仿佛那些锥心刺骨的变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他们都清楚,一切早就面目全非。
秦一帆面无表情地说着,直到不经意抬眼,看到李安乐看自己的目光里——心痛、无奈,还有一丝让他难堪的怜悯。
只这一眼,秦一帆所有强装的平静瞬间碎掉了。
他的话突然停了下来,头低了下去,眼泪毫无预兆的模糊了视线。
秦一帆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父亲要铤而走险造反?为什么偏偏是安乐,亲手处置了父亲?又为什么自己喜欢了这么久的人……
李安乐心头一软,无奈起身,走到秦一帆面前缓缓蹲下身,与秦一帆平视,哄道:“别哭。”
“安乐……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秦一帆哽咽着反复追问,语无伦次。
李安乐轻叹一声,伸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低声道:“对不起,秦一帆。”
一句对不起,让秦一帆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李安乐站起身,轻轻将秦一帆揽进怀里。秦一帆将脸埋在李安乐小腹处,压抑已久的委屈与痛苦,在此刻尽数爆发,嚎啕大哭。
一旁的贺兰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口密密麻麻泛着酸意,醋意翻涌,可贺兰凛看着李安乐的态度,看着秦一帆痛不欲生的模样,终究也没有上前阻拦。
许久许久,秦一帆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他红着眼眶,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李安乐,问道:“安乐,你真的要和贺兰凛成亲吗?”
“嗯。”李安乐淡淡应了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秦一帆的后背,安慰道:“没事的,你还年轻,往后总会遇到真正合心意的人。到时候,我一定为你备一份上好的贺礼。”
秦一帆没有应声。
他这次带来的“贺礼”,其实是他从小到大,为李安乐积攒的聘礼,全是天下难找的稀世珍宝。
只是不知秦一帆怎么想的,只打算将这些尽数作为贺礼送出去。
“安乐……我……”秦一帆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
“好了,秦一帆。”李安乐轻轻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决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秦一帆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他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草草擦了擦泪痕,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安乐,我带你去看看我的贺礼吧。”
李安乐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点了点头,随秦一帆走出正厅。
可一到院中,还是着实被眼前景象惊了一下,如今院中已是堆得满满当当,珠光宝气,但是下人还是往来不绝,价值连城的财宝,正不断地往院子里搬运。
秦一帆拉着李安乐,走到一只纯金镶宝的鸟笼前,道:“安乐,这是金鸟音笼。只要上了弦,笼里金鸟会转头、会张嘴鸣叫、还会抖翅膀,连上面的蝴蝶都能轻轻动……”
“还有这个……”秦一帆带着李安乐来到另一个珍宝面前,道:“是随侯珠。当初我去北境时买下的,只是那时被人骗过一回……”
秦一帆一一介绍着,像年少时憧憬的那样,满心满眼的为心上人一一细数聘礼,可如今,却只能套上贺礼的名义,自欺欺人。
可就在这时,李安乐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很是坚定道:“秦一帆,这些你都带回去吧,你不该送给我的。”
秦一帆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又勉强扯出一抹涩笑,笑得难看至极:“怎么了安乐,是这些都不合你心意吗?后面还有,你可以再看看……”
“这些都是极好的,可你不该给我。”李安乐轻轻摇头,伸手指向那对玉雕双雁,问道:“这是贺礼吗?”
秦一帆瞬间哑口无言。
李安乐又指向一旁那面精致铜镜:“这,也是贺礼吗?”
秦一帆垂在身侧的手攥起,但依旧沉默。
李安乐不再多言,从成堆的稀世珍宝里,拿起了一件最不起眼、最朴素的风筝,道:“就这个吧,这个贺礼我很喜欢。其余的,你都带回去。”
看到那只风筝的刹那,秦一帆突然恍惚了一瞬。
这只风筝是小时候李安乐为数不多能出门玩耍时,两人一起放过的风筝。当年他软磨硬泡了许久,李安乐才肯让他拿着。秦一帆从未想过,李安乐竟还记得。
秦一帆长长叹了口气,满是不甘与酸涩,哑声问道:“安乐,你真的要和我这般生分吗?”
李安乐只是静静看着秦一帆,没有说话,可态度已然明了。
秦一帆闭了闭眼,终究是对着自己的小厮吩咐道:“都搬走吧。”
下人们不敢有半分怨言,连忙手脚麻利地将满院珍宝重新装车。
秦一帆最后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了李安乐一眼,然后道:“安乐,我要走了。”
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句“走了”,或许便是此生,再无相见之期。
“安乐,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话,想对我说吗?”秦一帆依依不舍地追问,带着最后一丝期盼。
李安乐沉默片刻,客气疏离但又认真道:“惟愿吾友,无忧无虞。”
秦一帆闻言便瞬间懂了,李安乐是铁了心要与他划清界限,让自己死了心思。
秦一帆自嘲地笑了一声,涩声道:“好绝情啊,安乐。”
“罢了……罢了。”秦一帆喃喃自语,不知是说给李安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秦一帆正要转身离去时,忽然想起一事,回头看向李安乐,轻声道:“安乐不必为知意担心,他是自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