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轻快的一笑,他今日没戴冠,又去了心事,身心都没了拘束,策马时就是跅弛不羁的公子儿郎,他满面愉悦,缓缓说道:“今儿早起,又匆忙,我在榻上装睡,他便坐在我榻边让侍从给他束发戴冠,虽一句话没说,眼睛却一直看着我,走时还为我掖被理发……”
他在晴日下笑起来:“他心里也是在意我的,何不防让他多在意两日呢!”
顾倾糊涂了,这人怎么能一会儿一个理呢?他此时看太子,就像那说书人口中被狐狸精迷住了的书生!
景华却看他笑,理直气壮道:“你还嫩呢!哪儿能知道这帐榻间的情趣!”顾倾摸着鼻子表示自己惭愧至极,挨近太子谦逊的做出洗耳恭听状,景华瞅了他一眼,笑骂道:“你在我面前装什么谄媚的狗腿样儿,心里想什么话真当我不知道么!”
“我是为殿下担心啊!”顾倾道:“那庄襄不是个好得罪的,你沾染了他这颗掌上心头的美玉明珠,他得找你算账!”
“找我算账?”
景华看着顾倾,眼里的坏劲儿让顾倾一个激灵,就听太子殿下道:“他来找我算账,你不该拦在我身前么?”
他大笑起来,在雪原上策马奔驰,马蹄踏起碎琼乱玉,他高声道:“你拦住了他!将来我拔犀擢象你首当!”
……
庄与回到宫里,青良服侍他褪去外氅,面色严肃地请主子到里间去。他挑开垂落的幕帘,庄与眼前豁然一片金辉玉光,他走进去,就见里头摆着四盆金银百宝花卉盆景,果真是金枝玉叶,翠木丹英,光彩夺目,曜辉殿堂。
庄与看着占了满地的价值不菲的宝盆玉花,又看留下看屋子的青良无声询问,青良道:“早晨金世子遣人送来的,说漠州荒蛮,冬季漫长,无乐景可寻,送几盆金国特色的宝石盆景来,给你这殿室添些光彩,给主子您赏个趣儿。”
庄与走进去细瞧,这四盆百宝花卉盆景分别以牡丹、秋菊、梅花、荷花为景,用各色宝珠玉石、金银点翠雕成花朵,璀璨斑斓,花叶如生,极尽华美富丽。另用百宝辅饰的奇花异草,花盆亦根据各色宝石雕饰成山水楼台、树木花卉、奇珍异兽等纹饰形态,斑斓生辉,精美无双。
除此之外,还用了一种罕见的萤石粉洒饰在盆景花叶间,白日里若点灯相照,萤石便会发出莹润光辉来,将玉石百宝照映的璀璨剔透,流光溢彩。到了夜间,那萤石还会发出点点荧光,与奇珍异宝交相辉映,妙不可言。
庄与赏过这四盆百宝花卉,让青良找地方摆放起来,点上灯盏照映着,再回一份礼去金国,谢金世子的美意。
牡丹、秋菊摆在了正厅,荷花放去了另一头的书房,白梅摆在了寝间。庄与几乎是不去那头书房的,处理公务也只在外间榻上的小桌案上,青良心思巧,白梅百宝盆景就搁在隔断角窗户底下的高几上,庄与坐在榻上抬眼便能瞧见。
冬日屋里光暗,不过申时便要点起灯盏,青良给他汇报了秦国这两日的公务,又拿千机锁出来于他亲批。
忙罢,庄与喝茶时对上那梅花,在灯盏下清丽莹润,的确好看,那盆也讲究,除了镶嵌的宝石,描画的纹饰也很精美。庄与端着茶盏细赏,却越看越觉得那繁复的花纹有种说不出的奇怪,他拿起笔,把那把盆上的纹饰细细的拓印了下来。
他描好图纹,把纸张端起来看,又将纸张颠倒过来,这一看,果真发现了问题!
这纹饰正看不过寻常的缠枝宝相纹饰,可是倒过来细看,那纹饰镂空处竟是巫疆神月的灵蛇纹饰!
庄与叫来青良打下手,主仆二人将这四只花盆上的各面纹饰都临摹下来,拿倒过来看,果不其然,几乎都是和巫疆相关的纹饰。这纹饰比起铃铛上的更是复杂,灵蛇纹、虫蛊纹,神月纹都有,还有降神纹、拜神纹这样的类似于壁画的纹饰,巧妙地藏在这花盆上,实在令人心惊!
“只怕不止这些,”庄与看着纸上描绘的纹饰,吩咐青良:“让他们几个去互市,把见到的纹饰都描画下来给我。”
青良出门传令时,正好碰见行色匆匆过来传话的赤权,两人打了照面,赤权便知主子心绪不佳,是以进屋来说话时格外小心:“主子,笔魁传话来,说他和墨冠在金国都城苍银街市上,遇见一个碧瞳巫疆人,他们觉得可疑,便暗中跟随,谁知那人十分警觉,武艺高强,邻近王城便不见了人影。此事蹊跷,笔魁忙传了消息来,墨冠留着盯人。”
描画纹饰纸张还散落在小案上,庄与听了这话,轻声一笑:“我正在想赫连彧与巫疆是否有所牵连,这下怕是确凿了。”
但是他又想不明白,漠州巫疆两个山河万里首尾不挨的地方,攀扯到一起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继续查。”
……
公输的小院在夕阳西下时升起了袅袅炊烟。
苏凉在厨房里做饭,如今这屋里住着四个人,她和养伤的折风,借着给折风看顾伤势为由赖在她家里不走的大夫傅决明,还有她那个从隋宫回来便一头扎进树林子里不见人的哥哥,她每日做了饭,还得亲自送到林间木屋里去。
另外两个也不省心,傅决明每日里早出晚归,钻林涉雪的采摘草药。而折风自跟了秦王,便没这般久的离过身边,能下床了便拿刀要去隋宫,可他伤势虽养好许多,眼睛却还未复明,那凶险之地也是随便能去的么?苏凉好言劝不听,把他骂了一顿才让他打消念头,看得傅决明缩着脖子半句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