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晃着铁链,厉声质问他:“你为什么不痛快的杀了我呢?你宋国不是最讲究律法严明吗?你谭璋不是最铁面无私么?我杀了人,我杀了你的新妻,我杀了你的爱妾,你为何不拿你的律法制裁我?只因为你的愧疚难安,你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就拿铁链把我拴在这里,让我受日日夜夜的折磨,如此你便可自欺欺人,说你对我们祁家已经仁至义尽!”
他又朝着他笑,他说:“谭叔叔,你有今日,一点儿也不可怜!你把我养在这儿,因为我也是你的蛊,是你的心蛊,是你的肮脏、懦弱,是你的虚伪、胆怯!是你的优柔寡断,是你的道貌岸然!你不能杀我,因为你无法剔除你心底不见天日的阴暗,因为你也在后悔,在质疑!你也觉得我父亲死的冤屈,我和姐姐被连累的莫名其妙!可你不敢承认!”
“谭璋,你不敢承认,因为你要跪他,你被他捏在股掌之间!他说对就是对,他要你杀人你就得杀人!宋国就是一座巨大的囚笼,你是他养在笼中看家护院的狗!你看见被铁链拴住的我是不是也像是看见了自己?你看见了悬在自己头顶上的无形的锁链,他控制着你,牵引着你,把你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谭璋,除却赋予你的虚名,你这一生可曾真正痛快过!”
谭璋无动于衷,他握紧双拳,迈步要离开,身后祁思迁继续恶言攻心:“你蝇营狗苟,机关算尽,如今又落得个什么下场?谭叔叔,你就要死了,你心里不恨吗?他日他君临天下、万寿无疆,而你血肉垫步、白骨成灰!”
谭璋走出两步,剧烈头痛突然袭来,眼前骤然一黑,他慌忙从袖袋里摸药瓶,他刚摸到手里,竟被祁思迁夺手拿走!
沉重剧烈的头痛让他的耳朵里嘶鸣不止,他听见祁思迁在他旁边笑,那笑声落在他耳朵里尖锐的像是针刺。
他摸黑去夺拿药瓶,却只是更狼狈的跌倒。他听见铁链沉顿凌乱,像是缠住了他的颈,缠住了他的四肢和身体,在不断的勒紧,他感到窒息,他感到愤怒,失明和躁响的耳鸣让他陷入癫狂暴戾,他发出低吼,他想掐死那发出笑声的人,想把他摁成一摊烂泥……但他被铁链束缚着,他捏住自己颈想松开缠绕的铁链,却感到越来越不能呼吸……
他忽然感到了有人靠近,他伸手用力地钳握住了,但随即他后脑猛然一痛,他丧失意识昏了过去……
不知昏了多久,醒来时眼前仍是漆黑一片。
头还很痛,却是被重物砸过的钝痛,谭璋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直到听见铁链的碰撞响动,他猛然想起晕倒前的一切,他胡乱地摸到了冰凉的铁链,顺着铁链摸到了人:“祁思迁?”
“是我呀,谭叔叔。”他听见祁思迁的声音响在耳边,“你之前好凶好可怕,我就把你打晕了,还给你喂了药。”
谭璋心里如坠冰窟,“我昏睡了多久?”他挣扎着要起来,脚下却没有力气,他揉着眼睛,仍是什么也看不见,“我的药给我。”
他去夺拿,祁思迁却是后退着躲开他,他问:“谭叔叔,你想多吃几粒药让自己恢复视觉么?可惜呀,没有了。”他笑起来:“谭叔叔,你的药我扔到银水里去啦,它们和被你扔到里头的花一样,都化成灰烬了!”
谭璋不信他的话,听着他的声音去摸找他:“祁思迁,把药给我!”
祁思迁躲着他,他快乐地大笑起来:“谭叔叔,你再也看不见了,你再也出不去了,你要永远陪在待在这里了,我好开心呀,谭叔叔,你这算不算是自食恶果?”
谭璋没工夫和他玩儿你追我赶的游戏,他摸到床榻边,拽住了束缚他的铁链,绕着手臂不断收紧,冷声道:“我出不去,没人知道这里,没几天你也得饿死。”
祁思迁随着铁链的缠绕收缩走到他跟前来,他极为认真的看着他,笑着说道:“谭叔叔,这多好呀,有你陪着,我就不害怕了,我和你一起死在这儿,在这里腐烂,生蛆,化成白骨……”
他缓缓地伸手去抱他,搂住他依偎在他怀中:“谭叔叔,我们可以这样相拥着死去,我就一点儿也不怕了……”
谭璋猛然抓住他手腕,把他摁倒在床榻上,他在他身上各处摸找着药瓶,祁思迁没有挣扎,仰面躺着大笑,看着他慌乱又滑稽的举动,谭璋摸寻了个便,却并没有找到药瓶。
他掐住了祁思迁的脖颈,俯下身质问他:“药瓶在哪里!”
“谭叔叔,我说过了,是你不信我。”祁思迁仰面看着他,抬手抚他凌乱的发,“你别急呀,你可以就在这儿陪陪我,或许过一会儿,你就能看见了,或许明天,后天,过几天……”他笑起来:“你就能看见了。”
当然也有可能永远都看不见了……
谭璋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他或许会真的再也看不见,但他不可能留在这里,他坐起来,闭眼让自己冷静,心里思索着对策。
祁思迁被铁链束缚,圆台四周隔着银水,落入银水便会化为灰烬,内外只有一座机关小桥相通,如今小桥还在,他可以摸索着走过小桥,当然,些微不慎那就是化烟化灰万劫不复……
祁思迁像个乖小孩一样坐在他旁边,看他思考,看他皱着眉头,他轻声地说:“谭叔叔,你可以让我帮你呀。”
谭璋闻言,侧过脸来朝着他:“什么?”
祁思迁说:“我可以帮你,我可以给你指路呀。”
谭璋也想过这个办法,但他没有开口,一来祁思迁未必会同意,他巴不得他永远留在这里,二来,祁思迁的话真真假假不可信,他或许可以把他指引到桥上,但也或许,他会把他指引到银水里,听他指引还不如自己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