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榭搭在牡丹丛中,烈日昭昭,向阳的两面垂着竹帘子,亭子里,两个人睡在一方软榻上,青铜方鉴里搁着冰,凉着果汁,风轮慢悠悠的转着,秦王侧躺在太子怀里,睡得正好,身后乌黑的发蜿蜒过席榻泄下,太子半支着身倚在榻枕上,一手搂着人,一手拿了把侍女团扇,给怀中人扇凉。
景华的目光一直专注在庄与面上,他的神情是温柔的,这是一种由内而外自然而然透出来的温柔和爱意,是景华不会再其他任何一个人身上表现出来的温柔,哪怕是伪装也不曾有过。
从二人生出情意以来,太子殿下为秦王做过很多疯狂的事,但这些让天下人都瞠目结舌的疯狂行径,一直没能打消过松裴的质疑。毕竟这位太子殿下太擅长演戏和算计,他够精明,也够隐忍。
松裴不信太子会为色而动,会为情而迷,也不信太子殿下不知道拥有秦王这样一位即是男子又是敌人且身世敏感的伴侣会引来多少的争议和麻烦!也不信他们的情意能经得起残忍考验,除非他有过更深的权衡和计较,他一直以来都揣测着太子的心思和目的。
直到此刻……
直到此刻,在无人时,他看见景华望着庄与的这份温柔,与“太子殿下”这个身份格格不入的爱意。
青良和赤权在树荫下侯着乘凉,见了松裴,青良过来,低声对吴王道:“主子们还在睡,陛下稍等,奴才去通报。”
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凉榭,矮身在景华耳边说了话。
景华朝松裴看了一眼,对青良低声吩咐了一句,把侍女团扇给了他,而后小心地要将怀中人放在榻上。庄与察觉到了人要走,微微皱了眉,揪住了景华的袖子。景华便低身轻轻哄他,把身上的玉摘了下来,放在庄与拽着他袍袖的手里,在他抓紧玉的时候趁机从他身边抽走了身。
景华下了榻,又不放心地看着他,待人又重新安稳睡去,方整理衣衫走出亭榭,留了青良摇那侍女扇。
请求
两人走出了养晴殿,到了宫道上,才开口说话,松裴打趣了一句道:“秦王瞧着不易近人,对您倒是亲密得紧。”
“是。”景华承认时神色和语气里带着柔软晶亮的笑意和宠溺,“他有些黏我,得经常陪着哄着些。”他望着远处绿烟晴丝:“我们都忙,东奔西顾,他王叔又不愿他和我处,聚少离多的,难得在一起,便格外贴我。”
松裴心里编排:“聚少离多?从去年遇见到今年这会儿,两个人能粘在一起似的将五地诸国转了个遍,还嫌黏在一起的时间短呢?”
当然他肯定不敢这么说,近来吴王乖顺了许多,他已经深刻体会到帝王的忌惮有多无情,也明白储君的威严是如何的不可冒犯,他知道卿浔掉下来的头颅是给他的警告,那一道疤也能出现在自己颈上。
他是个聪明人,他学乖了,他看清了自己的位置,学会了顺着主子的脾气摸,便笑道:“不是要紧事,也不敢打扰您。”
景华给了他一个“那还不赶紧说的”眼神,松裴摸了一下鼻子,正色道:“昨夜一战,吴军已到燕国王城底下了。”
谈到正事,景华正经起来,他望着宫阙外的天色,平静道:“比预想的快些,但也不算意外,宋祯呢?还喘气儿呢?”
松裴道:“回了燕国之后便遍寻名医为他诊治,伤成那样,居然给他医好了,这两天还去了军营巡抚,想必是要亲征此战。”说到此处,松裴请命道:“殿下,燕都城下一战至关重要,臣欲领兵亲征啊,也壮壮我军的士气。”
景华亦有此意,燕国的铜墙蹊跷,宋祯与巫疆人的勾结也蹊跷,这些事宋祯咬死不说,该得好好的查一查。
“也好。”景华道:“你们两个能在战场上痛快一战,也不枉费这么多年明争暗斗的情义。”
松裴哪敢跟宋祯扯上关系,忙说:“殿下别拿我打趣了!我可恨他入骨。”
景华笑而未语,又问他:“吴军借道秦境,一路可否顺利?
松裴如实道:“顺利,秦国大开通道给吴军过境,军队经过黎国旧土时,也不吝啬那些黎国百姓给我军粮食衣衫。”
“这不挺好么!”景华笑道:“给你吃给你喝,还给你路走,不然你这一仗,可没那么好打。”
松裴笑着说是,又道:“臣亲征燕国,朝中不能无人监管,臣欲擢拔鱼晦为丞相,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景华道:“是个合适的人选,只是年轻了些,不如借此时机,让他先以代丞相在朝中历练考量一翻吧,过得去,再封正相不迟。”
松裴垂首答是。
两个人有说了些别的,转过宫墙时,看见叶枝匆匆往这里走来。
她长得是真美,满城宫色,也不比她一人的丽色。
她过来跪在地上,仰面时鬓发微散,露出了红冶的赤蝶,“叶枝是旧日黎国王族遗骨,这些年来,忍辱负重,只待时机,叶枝请求亲战燕都,报我亡族之仇,平我灭国之恨!”说罢,她重重磕头在宫砖上,闷声一响。
景华给松裴使眼色,让他赶紧过去把人扶起来,方道:“方才本宫已经答应了吴王亲征,你想去,问他同不同意。”
松裴已经扶起了叶枝,抚去她磕红的泥尘,低声道:“你先回宫,别着急,这事儿晚上我过去了和你说。”
松裴送景华回了养晴殿,夕光微薄,蒙在在牡丹丛上,花叶泽闪着金光。庄与在院子里练剑,剑气生风,树影摇曳。
景华负手看,眼里扬着一股“我心上人就是这么厉害的”的得意劲儿!松裴提心吊胆,怕他园子里那些娇贵的牡丹花儿让秦王摧残了。不过庄与手下很有分寸,剑气回荡,却寸草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