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是战略要地,是天下粮仓,景华此时的猜忌和试探,无异于在离间他与吴王的关系,焉知不是小人之计。
景华有意赴吴国与之见面交谈,可是后来他分身乏术,便把这事暂且搁置了。前往长安前,他亲笔修书松裴,提点松裴切莫为一时之蔽而失德负功。数日后,松裴便主动为秦贡献粮草,倒像是一封无言的回信,景华漫喜,为庄与高兴,更是在为松裴高兴。
庄与来九落谷,是为粮,也是为见松裴。
遇上这位赫赫有名的吴国新相,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眼,只见华服着身,宝饰妆点,和吴王的穿着喜好不相上下。他面若冠玉,眉眼要比常人更为深邃些,瞳孔漆沉,眼神却很亮,犹如光下明镜,坚硬平滑,白光凌厉。
这双眼睛与他周身气质很是割裂,让庄与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异之感。
公仪修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与他行礼,他起身抬眸时,庄与乍然惊觉,他眉眼之间和晏非倒有几分相似,那是南越人特有的深邃浓郁。
便随口问他:“公仪丞相是南越人吗?”
公仪修闻言微愕,随即道:“臣祖上曾与南郑女子结亲,到臣已是三世之后了,不想秦王陛下目光这般犀利,竟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庄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景华曾和他说过,骨相难变,皮相易变,江南的烟雨温润和他的书卷气质抹平了他眉眼间的那股锋利。
松裴已坐回了榻上,他信手拿起件儿玩物,是一只缀着紫玉坠子的竹笛,他随意地把玩在指间,跟庄与说:“你坐,别理他。”他漫不经心地瞥了公仪修一眼,略含讥讽道:“让你出来现眼了么?”
庄与落座时听到这话,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隐隐觉出这二人之间的争锋,这君臣二人,似乎并没有传闻说的那样和睦啊。
公仪修从侍女盘中端起茶盏,亲自为庄与亲自奉上,又走上玉阶呈给松裴:“吴国粮仓账目是臣近来理的,王上要与秦王陛下谈生意,没臣在怎么行呢。”
松裴侧撑着手臂,另一只手玩转着竹笛,他瞧着人,迷着狐狸眼一笑,似杀意薄击,又似风流无度,朝公仪修幽幽道:“滚。”
庄与饮茶不观不语,片刻,公仪修将茶盏搁下,耐心谦和:“臣在外恭侍。”他朝吴王行礼,又向秦王行礼,依言往外退去,步伐不疾不徐,袖风晃动灯烛,如石击水,风起波,四面的明镜人烛相映,屋子里霎时光影靡回。
庄与顿生不安,他望着公仪修退出殿门,在靡晃的乱光里后脊发寒,心里也不由得生出股警惕。
“秦王陛下,”松裴唤回庄与的出神,将竹笛摆弄着一晃,玉坠在灯下光华流转,他道:“蠢笨的东西,一点儿也不知怎么讨主子的欢心,秦王别见怪。”
庄与转回目光道:“是我冒昧了。”他笑着喝茶,心里的不安与寒意萦绕不散。
公仪修退下后,多余侍候的人也一并让他挥退了出去,没了旁人,松裴放松了姿态,他在踏上斜倚到靠近庄与的一侧,与他面对着,这是一种亲近和示好的举动,庄与看着松裴:“你消瘦了许多。”
松裴拢紧衣领,笑道:“近来心烦事多,确实瘦了些。”他用手中的竹笛点了点庄与端起的茶盏,问庄与:“这茶味道可好?”
庄与初饮时便觉得这茶味道很好,茶汤清新醇柔,茶味下又有股淡淡的甘烈,似潺流汩汩,沁人肺腑,在浓醇与清新之间恰到好处,几句话的工夫,茶盏已见了底了,他笑回:“我喝着甚是喜欢,不知是什么茶?”
松裴道:“底下新贡上来的春茶,若喜欢,我叫人多封些给你带上。”他招手,宫侍拿了封好的茶包呈送给了庄与,庄与谢了收下,宫人又奉了满盏的茶上来,待退下后,松裴说起正经事:“江南粮仓几处储备是为防着天灾,不得已时才可调用的,便是要调用,一时怕也不好凑足数量,我正回调燕地的兵马,以御南越攻伐,先前为镇燕军,兵马粮草都给的足,这次驻燕兵马回调,军粮余半数之多,刚经九落谷搁下,便留与你解眼前之困,正好,也免了我往回拉运的辛苦。”
庄与大喜:“这可太好了!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松裴道:“为秦王陛下解忧,便是为太子殿下解忧,何必客气。”又笑说:“再不成,你便记着我这情分,往后我有什么惹得殿下不悦,替我多美言几句就是了。”
庄与道:“你肯在这时候伸以援手,于我和殿下来说是大情大义,于天下万民是大恩大德,何须我来美言。”
松裴道:“也不怕跟你说,我抬举公仪,贬斥鱼晦,个中缘由纷杂,难以一言蔽之,殿下专为此事写了信来说我,我只怕已惹得他不悦,与他生了嫌隙了。”
庄与喝了茶,笑看他道:“你与殿下早年相识,一向亲厚,如今你坐镇江南,更为殿下肱股,他怎么会轻易跟你隔心?”他露出温和的神情,又道:“他既和你直言,你有什么话,也跟他直说便是,或友之言,或臣之谏,彼此说明白了,才不会徒增生分。”
松裴闻言,一笑道:“秦王一番话,当真让人醍醐灌顶。正好,除了给秦国的粮,我此行也为他备了份礼,待礼呈上,他必会明白我的心意了。”
稍罢,松裴留庄与用了简宴,公仪修作陪在旁。
松裴今夜兴致格外的好,以茶代酒和庄与数次碰盏,说了许多亲近的话。宴上,公仪修提议抽调吴兵为秦王押送粮草入秦,不及庄与说话,就让松裴驳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