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青沉和白渊二人,本不过一次宴会上的点头之遇,因门派间的往来而多见了几回面。那时因他们是同辈弟子,在往来时出于礼仪而互送过一份礼,梅青沉送他的是一把自己锻造的剑。
白渊第一回登门无涯山庄拿出断剑时,梅青沉还涨红了脸,为自己手艺的不精熟而羞愧不已,为赔罪不仅用心修补,而拿出自己酿的梅子青来招待他。
此后三番五次,梅青沉忍无可忍:“一个月里断三回!你是在嘲讽我的手艺还是在故意戏弄我?”
白渊说:“若这剑不断,我怎么有理由来找你?”
他直白得让梅青沉无话可说。都是正值青春少年人,一来二去的,两个人之间的交情就好上了。那之后,白渊仍是借“断剑”之由来寻他,梅青沉便也不多费功夫去修补,且愈发地糊弄,白渊的剑也愈发地容易折断,梅青沉便在青梅树底埋下青梅酒,等拿着断剑来找他的人。
然而,梅青沉待这份情意便如青梅酒一般赤诚纯烈,白渊对他的心思却非那把亮可鉴心的断剑,而是能迸到人脸上的算盘珠子!
直到那年,太子殿下背倚清溪之源的事情为人所知,梅青沉才知白渊与他交好,不过是为太子殿下拉拢无涯山庄这座兵器库的关系!他师父拒绝了楼千阙的拉拢,自此于清溪之源割席避嫌,梅青沉知道真相后,也将留给白渊的梅子青尽数倾洒于青梅树下,从此跟他断绝来往。
他继任无涯山庄庄主后,身份更是与清溪之源谷主楼千阙齐平,便是有避免不掉的见面,也无需给他一个小小掌教什么好脸色。且那时他已和秦王交好,无涯山庄和清溪之源立场两站,彼此就更没什么交情要谈了。
白渊一直断剑配身,梅青沉不想理,也不愿想,管他什么用心,跟他也半分干系没有了。
这会儿他心烦意乱,更不想再和他纠缠,摸出酒囊来喝酒。白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看着他说:“梅子青么?我以为你不会再喝这个酒了。”
梅青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为什么不会再喝了?”
他坦然地回视白渊:“那青梅树活了百余年,我师父每年都用青梅酿酒,我师父的师父也用那树上青梅酿酒,我酿酒的手艺亦是我师父亲授,我名字还是我师父用青梅寓意给我起的呢!青梅果我年年吃,青梅酒我年年喝。那件事与我而言,不过是长坏在果子上的虫眼儿,又不提防拿那枚果子酿成酒,后来我知道了,恶心过了,把酒撅出来倒干净,这事便从此过了。我抬头,树上还有万万千千的青梅果,没道理为了一枚坏了的果子,就把树砍了的道理。”
白渊说:“青沉,我不如你通透明白。”
梅青沉一笑:“白掌教还是称我梅庄主吧。”
清醒
景华喂着庄与用完饭后,取掉他覆在双目上的玄锦,替他整理好发丝,方才到玉屏外用膳。
庄襄去而复返,正坐在食案边看着宫人上菜,顾倾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待景华入座了,庄襄看过他食案上的几道药膳,又看过他的面容,他这段时日心力交瘁,消瘦与疲倦肉眼可见。
但他从不会再在人前露出脆弱和挫败,他的温柔只露在庄与面前,转过身便如冷刃垂悬。就连顾倾在他面前也不敢多说话。
庄襄在匆匆打量后瞥开眼道:“饭食用的可还惯么?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跟奉壹说。”
景华这几日吃什么都是味同嚼蜡,他不太能用的下去饭,只为要恢复气血,会勉力地多吃些进补的药膳。他喝着汤道:“缪御医的药膳味道不错。”
几人没有再多说话,安静地用完了饭。
撤掉食案后,顾倾去了小隔间里看卷宗信件。
这几日晚上景华和他都是这么过的,他看各处的消息,有要紧地便即刻说给太子殿下。景华则在翻阅各种病案文书,有重华宫整理过来的,也有写信让人从清溪之源和拂台宗送来的。端宿慕辰留下的才将送到,还在箱子里未来得及启封,神农岛和神月教也都去了信,只因各种缘由还没有送来。
已经三日了,这三日,庄与早晚饮食一次,他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不过精力充裕了许多,不似进食前日多沉睡,这两日大多时候他都清醒着。
这会儿他站在窗前,景华过去,和他一起看外面,风清夜静,灯光柔软如纤尘,笼盏着含苞欲放的桃花。景华见他看得专注,开窗折了一枝进来,他笑意温柔地递给庄与:“阿与,想要桃花枝么?”
庄与不为所动,仍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银色曈眸精微流转,不知生灭。
景华垂眸,嗅过桃花枝淡薄的香气,把桃花枝放进庄与手中,握着他的手指合拢攥住。只是他方松开他的手,庄与便没有感知般的也放松了自己的手指,桃花枝从他手里掉落,无声地坠落落在地上,脆弱的花苞被跌得破碎。
景华低头看着那零碎的花枝,许久,俯身捡起,打开窗扔到了外面。
他转身看到庄襄还在屋里站着,道:“有话就直说。”
庄襄道:“是有件事。”他站在琉璃灯前,面色严肃:“今日已是第七日了,秦王尚不知何时能清醒,吴国尚不知因而叛逆,秦国上下人心惶惶,猜忌纷纷,待消息风涌至各地,天下人的目光都会看过来。”
景华听着他说完,与他目光相对:“你想说什么。”
庄襄抱臂倚在玉屏上,似是漫不经心地说:“秦国现今,需要一个掌事人,来主持公序,稳定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