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小山君,还是殿下更像是笑面虎。
安娘摸了下鼻子,老老实实瑟缩一旁,看着梁殊用匕首挑着鹿肉喂老虎,小声道:“我也舍不得咬它,这般乖,多惹人怜啊。”
梁殊唇角微扬,神采奕奕地瞥了安娘一眼,不再压着笑了。
待小山君吃完肉,她便快步入了正堂。
“你拖了这厮多久?”梁殊发问。
安娘见她敛着眼眸,神色恹恹的,便知道殿下要办正事了,回话恭敬了不少。
“回殿下话,两个时辰带三刻钟了。”安娘将帕子泡了温水,拧干了奉给梁殊。
梁殊接过巾帕擦拭掌心,若有所思。
“可是陛下有要旨相传?”安娘问。
“他能有什么要旨。”梁殊道,“左不过是当不了和事佬,要女儿接茬了。”
“您是说,陛下要您……”安娘欲言又止。
宫里要迎新后的消息传遍了京城,便是陪梁殊久居道观的侍从都有所耳闻。
梁殊的消息更为灵通,不然也不会装伤不出。
皇帝过去只封了她的生母窦氏为皇后。
窦皇后薨逝,后位空悬已三年有余,皇帝膝下又只有她这唯一的女儿,虽有养子睿郡王,但关系并不和睦,因而皇帝也未曾下册封太子的诏书。
家中有女儿的朝臣无不巴巴盯着后位,请奏封后的奏章如同雪花飘进了禁宫,各个都想着家中女儿能诞个鳞儿恪承大统,带着家族鸡犬升天。
梁殊这爹的秉性,她清楚得很,能够坐稳宝座全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事不闹大,不影响他屁股下的皇位,就是卖官鬻爵、广结党羽都算是小事。
如今皇帝年过半百,若立新后,稍有不慎也会助长外戚气焰,灭宗室威风,消解皇权。但奏章多了,皇帝扛不住文臣的唾沫星子,要立新后,也算是梁殊意料之中。
她叹息,新换了张帕子擦拭了把面颊,凝望着水波中的影子,补全了安娘没说完的话:“横竖都跟新后有关——”
“要么是要我给自个挑小娘。”梁殊丢了帕子,砸出一圈水花,扶腰活动了下筋骨,懒洋洋道,“要么是要我赞礼监礼,蹲在后宫迎小娘。”
“这怕不是好事。”安娘说。
梁殊整理了下衣袍,低低道:“睿王那儿怎么说。”
“说是久病不愈,难以起身。”安娘答得极快。
“他这病来得倒是巧。”梁殊回眸,并不遮掩厌恶的神情,“正巧不要接这差事了。”
安娘接着道:“听说不少宗亲都不愿接这差事,想来是陛下实在寻不着人,找上您了。”
“旁人不接的,我为何要接。”梁殊道。
“可张太监就盯您了。”安娘摸了下脑袋,露出点苦相,“就是说您伤了也不肯走。”
“日头沉了,这山里的熊可不是开玩笑的,会开膛破肚吃人的。”梁殊立起一指,仿起熊用指甲划猎物的动作,“你们多提点他么。”
“文娘在与他周旋,该说的都说了。”安娘微垂眼帘,轻声回话,“想来他定要亲自见着您才肯走,或许这是陛下的意思?”
梁殊思忖了片刻道:“知道接旨的是哪家女儿么?”
“回殿下话,说是有了人选,分别是礼部侍郎家的女儿和周典仪家的女儿,还有个……”
最后一个人选好似特别难说出口,安娘磨叽了好一会都没出声,梁殊斜眸瞥了眼,安娘才低低道:
“好像是孟宰辅家的长女。”
“孟昭颜?”梁殊语调微扬,表达着诧异。
“是。”安娘答。
梁殊忽然就笑了,语调里反而没什么波澜:“他莫不是疯了要册立孟家的女儿为继后。”
“孟小姐呼声最高了。”安娘小心翼翼道。
“荒谬。”梁殊寻着圈椅坐下,叩响桌案。
这帮文臣想当权倾朝野的外戚,真真是把宗室当作摆设了。此事若是成了,日后皇帝在他们眼中都不如摆件了。
安娘随着声响瑟缩脖颈,顺着她的话骂道:“可不是,要真孟姑娘当了继后,您这小娘可是比您还要小了,这成何体统啊……”
厅内静默了好一会,安娘的脑袋越垂越低了。
“拿扎布来。”梁殊忽然看向安娘。
“啊?”安娘眨了下眼睛。
梁殊连叩书案,发出连串“笃笃”的声响,疾声道:
“告诉张太监,本宫腿折了,走不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