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清流对他的咄咄逼人无动于衷,只微微偏头将自己的脸转向白雪。那张过分精致到不似活物的面容上极为罕见地浮现了一点甚至应该称之为“怜悯”的情绪。
“我不知道,”清流只是说,“但不难想到。你自己也清楚的不是吗。”
熊熊燃烧的苍白烈焰已经有了衰弱之势,一部分是因为白魇罗的生命已经燃烧殆尽了,另一部分也是因为……
自天际垂落的海潮不带有一丝动容地浇灌在熊熊燃烧的魂火上。尽管这些由白魇罗的生命与灵魂作为养料燃烧的气势磅礴的白色烈火不甘示弱地抵抗着潮水的侵蚀,但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被浪潮吞噬,再无一点火星。
“贵君帝魔就是这样的生物,”清流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客观地用一种评价的语气同白雪交谈,“他已经失败一次了,他是不会允许自己再一次经历失败。傲慢罪纹就是因它们而诞生,它们这种生物也终究是会为了自己的傲慢去死的。要他承认自己的失利,那倒不如……用与楚桐同样的死法将自己燃烧殆尽。”
贵君帝魔在三重界之所以难以驯服,首当其冲的原因就是在傲慢罪纹的作用下,它们无法接受自己、以及自己主人的失败。
这种以原罪傲慢作为种族特性的生物拥有着极强的自尊心,主人——当然他们不承认那是自己的主人——但总而言之他们的驱使者的失败会让他们在暴怒中吞噬对方的灵魂,而当他们意识到失败是因为自己导致的,那他们会在极端的愤怒中将自己付之一炬。
这也是它们难以驯服、也很少有人愿意去驯服它们的缘故。
它们是极少数拥有高等智力但却没有丰沛感情的妖兽,骄傲的自尊心几乎是构成贵君帝魔性格的全部。白魇罗或许在漫长的成长与惨痛的经历中获得了些许对贵君帝魔而言有些柔软的情感,但这终究是无法抵挡住他的本性。
其实早该在吞噬了楚桐的灵魂之后他就该将自己也一并燃烧殆尽了,但……
或许是楚桐最后解除了契约的影响,白魇罗席卷了其他同伴的魂灵最终离开了那个只剩下漫长循环与轮回的死地后,终究还是选择遵循楚桐的遗愿苟活了下来。
——对他而言,这是苟活,但因为这是楚桐的遗愿,所以他最后还是选择屈服。
但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不会再有、他也不会再面对第二次无能为力了。
“那你呢?”
清流抚过三叉戟的锋利的尖端,注视着神兵寒光闪闪的锋芒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你也打算去死了吗?”
白雪一声不吭,但却撇下了耳朵,似是带着难言的茫然。
“你和她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联系了,”清流像是在好心提醒,又像是蛊惑水手的人鱼吐出动摇人心的呓语,“就像小真说的那样,你自由了。与那位皇帝、与小真之间都再无瓜葛了,这是你渴望得到的吗,白雪?”
或许是的吧。
白雪对自己的目的也不胜明了——哪怕作为国祚兽的时间才是他生命中的大半,但大部分时候,白雪也都只是按照着自己的本能和直觉在随心所欲的行动。
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始终只是那头趴俯在她的脚边、吃饱喝足后会懒洋洋舔着爪子洗脸的野兽而已。
……所以为什么呢?
她有可以交付国祚的臣子、有能继承大统的继承人,也有愿意为了她千年万岁活的人不人鬼不鬼只为了守护那个王朝的挚友。
可为什么到最后,她偏偏选择了自己这么一头本该与她一起死去的野兽活过如此漫长的岁月,去守护她不朽的王朝?
白雪将硕大的脑袋转向清流,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这个人鱼,喉咙中发出呼哧呼哧的喷气声,代表着自己在说话的意思,但实际上按照他和人交流的方法根本用不着用声带发声,但他还是极其习惯、并且相当下意识地这么做了。
“我也要离开了。”
硕大的黑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柔的却像是生怕自己的鼻息响亮点就会喷走面前的人鱼。
“我的因果也已经了结了。”
即便自己的因果没有了解,这个世界日渐趋于完善之后自己也没法待太长时间。
自己到底是偷摸着离开的,虽然以他的身份王朝之中也不会有人对他的所作所为有什么诟病,但他到底是国祚兽,先前这个世界不完整尚且才能隐藏住他的气息,现在这个世界趋于完整,他如果继续待下去,很快就会把王朝吸引过来,将这方世界暴露在他们眼中,也就违背了楚真的意愿。
所以他终归是要离开的。
……而且他也有点怀念故土了。
而清流对此表现的可有可无,只是略一颔首表现的漠不关心。
就算白雪不主动提这件事,她迟早也是要将他驱逐出去的。
他既然愿意主动让步,那就再好不过了。至少这样还能免除一次斗争——倒也不是打不过他,只是他们两个一旦大打出手,又少不得得是一次大动干戈,难免会波及这个新生的世界,也难免会吸引到那家伙的王朝国祚。
“你也该离开的。”
但白雪又说。
“这个世界无法容纳像你一样的存在。你天然就能在这个世界新生时掌握混沌的海,你的存在会和楚真一样让这个世界始终残缺。”
或许这种话对他们这些战战兢兢勤勤恳恳了千万年的创造者而言并不中听,但白雪也没有一点委婉的意思。
楚真走了,但是这个世界的补全并不会这么迅速,而他也并没有打算直接撒手不管。
就像当年那个人带着自己一点点成长一样,楚真和这方世界也是他看着一点点成长塑造起来的。他过去不允许有任何人动摇王朝的存在,如今也不会允许有任何生物阻拦这个世界的萌发——哪怕是面前这个难搞的人鱼王也不行。
“我掌握的从来都不是这个世界的水与海,”清流只是漠然开口,“我也不需要神格的帮助才能掌控水流,更不会离开这里。”
清流或许能算得上这个世界的神祇之中在智慧生命社会中生活时间最长的那个——其实准确来说她甚至都不能被称为神祇,因为她并没有神格,烟也是如此。祂们二者只是证明了自己拥有远超于神祇的实力,因此才会与这些创造世界的神明们混迹在一起。
因此相比起如今还能在这个世界中生存的其他仙神妖精,白雪在意的只有她一个。
“你留在这里的意义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