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蹲下身子,指尖搭在蒋严冰凉僵硬的皮肉上,目光如鹰隼般寸寸扫过。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足足看了半刻钟。
凭借《黄帝外经》对人体气血与骨骼机理的洞悉,数处极其隐蔽的破绽落入他的眼帘。
蒋严后背与臀部的尸斑沉降极重,且呈现出平卧状的散布走向。
若是生前悬梁自缢,血液受重力牵引,尸斑理应密集汇聚在双腿与脚踝末端。
陈阳伸手拨开蒋严脖颈处凌乱的领口。
在粗麻绳勒出的深紫色悬吊勒痕下方,赫然隐藏着一道极其细微、水平环绕咽喉的暗红色细痕。
那是被人用极韧的蚕丝软线从背后强行勒毙后,再挂上房梁伪造自尽留下的双重痕迹。
陈阳站起身,目光丈量了一下倒在地上的红木圆凳与房梁的垂直距离。
以蒋严肥胖矮短的身形,若要踩着那只圆凳将头套入绳圈,必须先在凳面上竭力垫脚跳跃,方能将圆凳踢开数尺之远。
但现场的圆凳仅仅是贴着脚尖侧翻,摆放的位置生硬刻意,分明是凶手事后随手踢倒伪造的假象。
手法干净利落,灭口、伪造、抽身一气呵成,绝对是常年浸淫暗杀之道的顶尖熟手。
陈阳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浮尘,神色如常,将这些破绽尽数收在心底,并未当场吐露半字。
次日清晨,神木城内风云突变。
蒋严畏罪自缢的消息尚未传开,白鹤堂便连夜在各大街口贴出了措辞极其严厉的自清告示。
告示中将一切罪责尽数推在蒋严一人头上,反咬玄火宗丹房内部争权夺利,故意构陷清白商贾,城中舆论顿时一片哗然。
辰时刚过,丹房的一道鲜红朱印停职令,便由执事弟子径直送到了冬瓜巷小院。
验货舞弊案涉案嫌疑,暂停丙字七号炉房一切丹务,停职候查。
陈阳接过停职令,随手搁在院中石桌上,脸上看不出丝毫惊慌与沮丧。
午后,一辆由青骢马拉着的黑色遮篷马车停在了冬瓜巷口。
车帘微挑,沈青梧一身墨蓝长袍坐在车厢内,示意陈阳上车。
车厢内空间狭窄,随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平缓的声响。
两人并肩而坐,空气中弥漫着沈青梧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以及一丝未散的草药气息。
沈青梧转过头,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落在陈阳侧脸上,忽然低声开口。
“前几日吹进内门丹堂的那道私账风声,是你放出去的吧?”
陈阳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神情从容自若,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
“沈执事若是我的对头,眼下应当带着执法队去我的小院搜查,而不是让我坐进你的马车里。”
沈青梧微微一窒。
她那双深潭般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阳,试图从这张平静年轻的脸庞上看出些许破绽。
然而陈阳的目光深邃沉静,仿佛一口吞没万物的古井,波澜不惊。
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沈青梧移开了视线,修长的手指按在腰间的寒玉尺上,声音冰冷依旧,却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生硬。
“丹房的水,比你看到的深得多。”
她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淡淡吐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