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他言简意赅,先掰了半块饼递给韩灿宇,又蹲到李承赫身边查看伤势,“烧退了。能动吗?”
李承赫由韩灿宇扶着坐起,试着活动左肩,眉心微蹙:“能走。”
“那就趁天黑前出发。”赵长川撕开腊肉,分给两人,“城南永阳坊有处废弃院落,某把张武安置在那里。今夜先汇合,明日再做打算。”
韩灿宇嚼着干硬的胡饼,味同嚼蜡,却强迫自己咽下去。他需要体力。李承赫的伤需要更干净的住处,更好的药。
出发前,赵长川从包袱里掏出两套衣物——普通的麻布褐衣,洗得发白,却比韩灿宇身上的黑色胡服低调得多。
“换上。”他将一套递给韩灿宇,又看向李承赫,“你的铠甲得处理。”
李承赫盯着那套寻常百姓的褐衣,沉默良久。对武将而言,卸甲如同卸去身份与尊严。但他最终点了点头:“烧了罢。”
“不可。”韩灿宇脱口而出。见两人看向他,他解释道:“铠甲是证据……万一以后需要证明你的身份?不如先埋起来,做个记号。”
李承赫眼中闪过微光,看向韩灿宇的目光多了些赞许:“有理。”
于是三人将残破铠甲用麻布裹紧,埋在破庙后一棵老槐树下。李承赫用横刀在树干上刻了个极小的十字——左骁卫内部标记。埋藏时,韩灿宇看见李承赫的手指在铠甲护心镜上停留了片刻,那上面有刀砍的痕迹。
“天宝元载,吐蕃骑兵砍的。”李承赫轻声道,像是解释给韩灿宇听,“差半寸,便没了命。”
韩灿宇心脏一紧。
换装后,李承赫看起来像是个受伤的寻常猎户,只是眉宇间的肃杀之气难以完全掩盖。韩灿宇的褐衣略大,赵长川用草绳帮他束紧腰身,又在他脸上抹了把灶灰。
“低头,莫与人对视。”赵长川嘱咐,“口音藏不住,就装哑巴。”
韩灿宇点头,又想起什么:“张武将军的伤……重吗?”
赵长川的脸色沉了沉:“箭伤入肺,高烧反复。某请了黑市郎中,但药不对症。”他看向韩灿宇,“你既来自后世,可懂医术?”
“一点点急救知识……”韩灿宇犹豫道,“但需要干净的环境、干净的布,最好有酒——高度酒,消毒用。”
“酒某有。”赵长川说,“走。”
---
永阳坊在长安城南,靠近城墙,多是平民聚居。赵长川所说的废弃院落在一排低矮土墙后,院门虚掩,院内杂草丛生,但正屋还算完整。
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血腥和草药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草榻上躺着一个壮汉,脸色蜡黄,胸口缠着厚厚的麻布,已经渗出发黑的污血。他呼吸急促,眼皮紧闭,但听到动静的瞬间,右手猛地摸向枕边——那里放着一把缺口的横刀。
“张武,是某。”赵长川低声道。
壮汉的手指顿住,艰难地睁开眼。他的视线先是落在赵长川脸上,然后转向李承赫。那一瞬间,他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咳出一口带血的沫子。
“校尉……”他嘶声唤道,挣扎着想坐起来。
李承赫快步上前按住他:“躺着。”声音沉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韩灿宇站在门边,看着这三个死里逃生的唐军将领。李承赫的沉稳,赵长川的干练,张武的悍勇——即便重伤濒死,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军人气质依然锋利。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战场的旁观者,手足无措。
“这位是韩灿宇。”赵长川介绍,“承赫的……友人。懂些医术。”
张武的目光转向韩灿宇,带着警惕和审视。韩灿宇硬着头皮上前,学着赵长川之前教的抱拳礼:“张将军。”
“某看看伤口。”他说着,小心翼翼解开张武胸前的麻布。伤口在左胸下方,已经化脓,边缘红肿发烫,最深处能看到隐约的白色——是胸骨吗?还是更糟的东西?
韩灿宇胃里一阵翻腾。他不是医学生,只在急救课上学过清创步骤。但现在没有酒精,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环境。
“需要热水、干净的布、最烈的酒,还有针线。”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伤口必须重新清理,把脓挤出来,坏掉的组织要割掉,然后缝合。”
赵长川眉头紧锁:“割肉?郎中说过,此处靠近心肺,动刀恐伤及性命。”
“不割更没命。”韩灿宇想起李承赫肩上的伤,“李承赫的伤口也是清除了腐肉才退烧的。张将军的伤已经感染到深处了。”
屋内安静下来。张武盯着韩灿宇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疼得抽搐。
“小郎君胆子不小。”他声音嘶哑,“某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你尽管试。死了,算某命该如此;活了,某欠你一条命。”
“张武!”赵长川低喝。
“听他的。”李承赫忽然开口。他走到韩灿宇身边,手掌轻轻按在他肩上——那是一个支撑的姿势,“某信他。”
韩灿宇抬头,对上李承赫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怀疑,只有全然的托付。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是韩灿宇此生经历过最漫长、最残酷的时刻。
赵长川找来烧酒——唐人称之为“烧春”,度数比现代白酒低,但已是能找到的最烈的酒。李承赫负责烧热水,赵长川按住张武的上半身,韩灿宇则用火烧过的小刀,开始清理伤口。
第一刀下去时,张武浑身肌肉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没发出半点呻吟。韩灿宇的手在抖,他强迫自己想着李承赫教他刀法时说的话:“刀要稳,心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