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下意识地抬起头,红发少年的神情在后视镜里看起来有点尴尬。
“不要因为教官在队里就这样敷衍了事,莱瓦汀。”莫洛斯突然开口,“教官迟早会返回总部,我们不能总是依赖别人。”
莱瓦汀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抱歉……”
“我们会尽快开始学习的,教官。”莫洛斯的视线转到了他身上,“不过,未成年人也可以考取驾照吗?”
“心锚在这方面有特殊许可。”他启动了引擎,“最好由你或者莱瓦汀负责开车,军用悍马的驾驶座……”他努力把“不适合矮子”这几个字咽了回去,“是按照成年男性的体格设计的,不太适合女性驾驶。”
将海吉娅送回她的学校之后,他又将莫洛斯和莱瓦汀送回了辉照的学生宿舍(他们居然都住校吗?)。老实说,在莱瓦汀下车的一瞬间,虚妄几乎感到如释重负——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忍受各种糟糕的情况,父亲的暴力、母亲沉重的感情、同学的霸凌、实验和战斗带来的伤痛,金鹿号的冷酷和刚愎自用……
可他永远没办法用同样的心态对待与伍明诗有关的事情。
遇见她,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好事……尽管他们分别多年,但在内心深处,他仍将她视作精神上的安全区,让他得以从糟糕的人生中获得一丝喘息的余地。
久别重逢之后,虚妄本以为无情的现实会让他从孩提时期的迷梦中清醒过来。那么多年过去,她可能早就不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了——然而事实证明,伍明诗该死地一点也没变——简直是糟糕透顶,他宁可对方在岁月的磨砺下变得泯然众人,也不想她明明就在眼前,最终却要属于别人。
寂星安排给晋升考核教官的临时公寓距离辉照有一段距离,但对于此刻的他反而是一件好事,因为他能有更多时间整理自己的思绪。
回到公寓后,虚妄随手把钥匙扔在桌上。他没有对这间公寓做任何改动,除了家具上的那层薄灰,这里和他刚搬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所以开门后也没什么“回家”的感觉,只是一个暂时用来过夜的地方罢了。
当然了,其他安全屋也没有什么家的感觉,但他通常不会在厨房里摆满厨具。这简直毫无意义,他根本不会下厨,而他对刀具的认知……也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当他把脏衣服扔进洗衣篓里时,电力恢复了,客厅的玻璃吊灯噌地一下亮了起来,几乎让他的眼睛感到刺痛。虚妄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按捺住内心的烦躁,走进卫生间拧开了水龙头。
随着水温渐升,镜子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即便如此,镜面上依旧模模糊糊地映出了他胸口的船锚刺青——“掠夺标记”,金鹿号的伴生灵德雷克船长的特殊能力,可以随意夺走被标记者的生命。镜影庭的所有心锚都被印上了这个标记,他自然也不例外。
一旦达到首席级别,心锚的部分力量就会突破黑蚀时间的桎梏,延伸到现实世界。这个标记也是如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任务失败会有怎样的下场。
说真的,他究竟在抗拒什么呢?尽管金鹿号的命令只让他感到可笑,但他并不讨厌这项任务,甚至……隐隐有所期待。
只要和伍明诗在一起就能活下来,这完全是双赢的局面。他大可以将他们的过往坦诚相告,为什么要这样犹豫不决呢?
洗完热水澡后,虚妄稍微放松了下来,期待着能以这样的状态进入梦乡——然而很遗憾,这种放松没能持续多久。一回到房间,看到桌子上只写了一个名字的住校申请表,他就感觉太阳xue突突作痛。
“明天再说吧……”他把申请表塞进抽屉里,眼不见心不烦。
虚妄关掉台灯,房间里重新暗了下来,周围安静得仿佛倒流回了黑蚀时间,但没有了那种古怪的冷蓝色调。他的四肢在睡意的笼罩下愈发沉重,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而沉睡于这具躯壳的记忆却在朦胧中苏醒,如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闪过。
最后,画面定格在了一个昏暗、狭小的空间里。他隐约看到了门锁的轮廓——银色,带着一点锈迹的暗红——胧时台小学临近大海,常年空气潮湿,再好的日常维护也阻止不了锈迹的侵蚀。
这里是学校的厕所,不知是谁故意把他关在了里面。尽管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可笑,但八岁的他还是不争气地哭了起来。他对同龄人的恶意并不陌生,但大多止于被扔掉便当,或是桌肚里出现青蛙和毛毛虫,像这样放学后被困在厕所里回不了家的情况还是第一次。蚁赤硎銧当做完值日的伍明诗顺着他的哭声找过来时,他的眼睛已经哭得又红又肿,像两个核桃一样嵌在脸上。他很讨厌回忆起这一幕,但它还是如实地呈现在他的梦境中。
在他感谢了女孩的帮助后,四周陡然亮了起来,画面来到了室外。他脱掉鞋袜,挽起裤脚,在学校侧门的喷泉里捡起自己的课本。那时他第二次遇见了伍明诗——她偶尔会过来喂养附近的一只流浪猫。
当他们目光交汇时,她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们的老师不管这些吗?”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踦痸兴
“那你爸妈呢?”她耐心地问道,“你和家里说过这件事吗?”繶饬陉輄很讽刺的是,一听到“家”这个字,他就感觉皮肤上的淤痕隐隐作痛——自从被邻居报过警后,他的父亲终于学会了如何隐晦地伤害自己的儿子:“这不重要……忍一忍就好了……”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响起了母亲的声音:“只要忍一忍就好了,妈妈不是也在忍受这种痛苦吗?这都是为了你啊,孩子,妈妈是为了你才甘愿忍受这些的……所以忍一忍吧,就像妈妈一样……为了你,为了这个家……”
是啊,只需要忍耐就好,他的每一次反抗都只会让母亲流下更多眼泪……无论多么痛苦的创伤,总会随着时间慢慢愈合的。
然而听到这个回答,她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啊啊……真是麻烦死了……”女孩用力抓了抓头发,“你知道欺负你的人是谁吗?”
闻言,他不禁有些迟疑,好一会儿过去才微微点头。
“很好。”她双手抱肘,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拿好你的课本,然后带我去找他们。”
现实中,他在这里踌躇了很久,不想给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添麻烦,但梦总是会越过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他顺从了她的要求,将她带到了那几个男生面前。由于记忆太过久远,那些男生对他而言也不重要,他们的面容在梦中显得异常模糊。
“不要再欺负他了。”她说,“当然,我知道你们长大后肯定会把自己做过的事情忘个精光,可能还会在推特上转发什么‘霸凌者不可饶恕’,完全不知道回旋镖扎在了自己身上……呃,话说远了。总之,如果不想给未来的自己留下黑历史的话,以后就别这么做了。”意叱硎咣“谁要听你的话!”那个疑似是领头的男生大声喊道,“你是隔壁班的吧?不要随便掺和其他班级的事情!”
“就是就是!”其他人也纷纷帮腔,“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他们太小了,对自身行为的善恶几乎毫无概念,也无法理解复杂的人性和家庭关系。在他们这个年纪,父母就是如同神明般的存在,任何人都不应该违逆神明的意志。
所以当他们在另一个孩子身上看到淤伤时,很难理解对方究竟遭遇了什么。他们只是简单地相信,这孩子必然做了什么惹父母不高兴的事情,而他经常被打,说明他经常惹父母生气,是一个坏孩子。
更何况,他还是个性格乖僻的转学生——初来乍到,形单影只,无人在意,无人维护。尽管他们还不理解“成本”这个概念,但集体生活的本能告诉他们,以捉弄这样一个人为乐,是完全不会有任何风险的。
自从发现连老师都对他们的做法置若罔闻后,他们越发确信自己所做的一切——比如在对方的课桌上留下伤人的语言,或是把他关进厕所,亦或是扔掉他的课本,可谓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了。
“我尝试过了,老妈,这次可不能怪我……”他看见她翻了个白眼,“你们知道有一个成语叫‘先礼后兵’吗?”
看着他们脸上茫然的表情,她继续道:“不知道也不要紧,从现在开始,你们就会知道了。”
说罢,她三两步冲上前去,给了那个领头的男生一记重拳。
诚然,这个年龄段的女孩比男孩发育得更早,体格也更加高大,可对面毕竟有好几个人,双拳难敌四手——然而,她的气势实在太惊人了。那个男生刚被她一拳打倒在地,紧接着就被她拽住领子从地上拎了起来,压在附近的树干上。
除了脸上红肿的地方,那个男生只在胳膊上擦破了一点皮,但他还是害怕得哭了起来。其余的人不仅不敢上来帮忙,甚至还不自觉地往后退,仿佛被她的威势所震慑。
“既然你不乐意听人讲道理,那我就跟你玩一玩你们最喜欢的弱肉强食法则好了。”她沉声道,“听着,小鬼,这个学校里有资格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把别人踩在脚下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任何人胆敢越过我的权威这么做,就是对我的挑衅。到时候,就不只是肿半边脸能够解决的问题了,听懂了吗?”崺篪陉圹男生抽噎着回答:“听……听懂了……”
“现在,你们所有人,对我旁边的这位同学说对不起。”
“对不起……”
“然后对我说谢谢,因为我在某种程度上挽救了你们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