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明诗没有回答,安瑟静静凝视她的双眼,好一会儿过去,才轻轻叹息一声。
“不要被搅进这件事里。”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严肃,“不仅仅是因为这很危险——当然,我知道这两个字对你一点意义也没有,更重要的是,哪怕你的行为在当下是正确的,也有可能在多年后成为压倒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我想不了那么遥远的事情,也给不了你任何承诺……如果某些事情就在我眼前发生,我不可能假装视而不见。”
“然后用你的方法解决问题?”酏驰兴光
“我不知道能不能解决问题,也许可以,也许不行,也许还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她说,“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不能什么也不做。”郼驰硎圹对于她的回答,安瑟看上去有些无奈,但并没有太多意外。
“我不指望改变你的想法。”他低叹一声,“但我希望下一次你能及时告知我,而不是……你明白我的意思。”
“知道了啦……”她敷衍地回答,“对了,今天晚上我会在庄园过夜。”
“真的吗?”安瑟微微睁大了眼睛,“我……我很高兴,宝宝。”
“就这些?我还以为你又要摇晃着红酒杯,然后说什么‘看来你终于知道自己真正的归处在哪里了’之类惹人生气的话呢。”
“我……”安瑟一时有些语塞,脸上略微泛起红晕——这可是相当难得的一幕,“以后都不会这样了……而且我已经禁酒很久了。”
“是吗?真不容易。”她揶揄道,“早知道吐一次血就能把你变得正常一点,以后我就多吐几次了。”蓺荥毂然而话音刚落,气氛就冷了下来,安瑟嘴角的笑容也消失无踪。
“不许说这种话。”他眼中的黑雾加深了——蒙迪尔法利的能力和重力有关,所以某种意义上,用餐室的氛围确实变得更加“沉重”了,“我不喜欢你开这种玩笑,宝宝。”
不过这股怒火也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俄而他便回过了神,有点尴尬地咳嗽一声:“抱歉,我刚才表现得有失体面。”
“没事,这次不是你的问题。”伍明诗抓了抓头发,“我确实不应该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所以……”安瑟试探性地问道,“你没有改变主意吧?我是说留在庄园过夜。”
“我会留下来的。”虽然和队内都沟通过了,但托斯卡纳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有完全消除影响……所以她决定这两天做一个健忘的人,等到下周再想起来。
午餐结束后,她久违地回到了自己在庄园的卧室——自从搬去学生宿舍后,伍明诗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在看到那些熟悉的摆设时,心中不禁涌现出一股怀旧之情。
地上铺着一层厚实的地毯,她脱下拖鞋,赤脚走进房间,拿起了书架上的全家福。相框被柏德温擦拭得很干净,但出于某种愧疚的心情,她还是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相框的玻璃。
“抱歉啦,老爸老妈。”伍明诗低声道,“好久没有回来看你们了。”
其实学生宿舍里也有她父母的照片,但这张不一样,是她刚出生的时候拍的,自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摆放在床头,而安瑟又按照她在A4区的家装饰了这个房间,所以她心里总有一种荒谬的坚持,觉得这张照片就是应该摆在这里的。
“老实说,安瑟叔叔刚才的话让我有点迷茫。”她凝视着照片上父母幸福的笑脸,“但我决定先不去想这些……当我真正走到命运的分叉口时,心里应该就会有答案的。”
就像她下定决心救出薇拉莉的时候一样——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要时间回溯到高一时期了br>
第85章
半年前,朔泉私立学园——
伍明诗转学后第一次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之快,是在和田中惠通电话的时候。奕瘛硎俇那时她刚刚从安瑟口中得知自己只是母亲替代品的事实——不过这件事其实没有困扰她很久,毕竟这和她老妈又没关系,显然是某个爱玩光源氏养成的三十岁男人的错。
真正让她感受到冲击的是另一件事。
她所生活的世界,其实是一款名叫《黑蚀战记》的手游。
诚然,一个人转世投胎后穿越到了某部作品里算是小说里常见的题材,可当这种事情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伍明诗还是油然生出了一股被命运扇了一耳光的感觉。
不仅是因为《黑蚀战记》的主角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也因为这让她过去的一切遭遇都变得十分可笑——她的父母、朋友、老师,还有许多曾经出现在她生命中,最终却早早与世长辞的人,都沦为了故事背景里轻描淡写的一行字:她(主角)早年因为一场意外失去了家人和朋友。
就好像她这辈子所有的幸福和苦难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自那之后,伍明诗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真实感,周围人的脸在她眼中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原本应该是五官的地方爬满了扭曲的线条,像是一个又一个被涂掉的错别字。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田中惠打电话给她——自她转学之后,她们依然保持着联系,大概一到两周通话一次,其余时间则用文字消息交流。
由于精神状况太差,又懒得听安瑟的解释,她很长时间都没有关注过自己的手机了,自然也忘记了这周该轮到她打电话给田中惠,而老田又是一个有点话痨的人,但凡错过任何一个可以和别人唠嗑的机会,她都会浑身刺挠。
“你到底怎么了?”田中惠口齿不清地说道——明明打电话过来的人是她,居然还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不过这种生活化的细节,反而让当时内心空虚的伍明诗感受到了一丝慰藉,“最好告诉我你是有正经事才忘的,否则我就把你的昵称改成‘金鱼诗’。”
“对不起啦……”她久违地露出了笑容,“话说,这周的水族馆……”
就在这时,她在电话里听见了第三个声音——很轻,大概是有人在和田中惠说话。
“这不是小惠吗?”一个陌生的女声说道,“你对面有人吗?没有的话我就坐在这里了。”
“没人没人,你坐吧。”田中惠热情地回应道。
“能这么巧遇见你真是太好了,本来我还打算去社团活动室找你呢。”对方继续道,“这周日B2区的亚伯特音乐厅有《悲惨世界》的演出,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结花的舅舅在音乐厅里工作,可以给我们搞到前排的票哦~”
“这么好?那我肯定要——啊!抱歉,我在和朋友打电话呢,能晚点再说吗?”田中惠突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啊,明诗碳,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伍明诗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让她感到很陌生:“……没什么。”
其实她们的安排并不冲突——水族馆在周五,音乐剧在周日,以田中惠现充的性格,一周出来玩两次根本不是问题。
她只是突然意识到,田中惠和她确实已经分开很久了,足以让对方开始自己的新生活,而她的新生活里并没有她。
这是一件好事,她告诉自己,难道你要让老田也成为故事背景里的一行小字吗?田中惠虽然总是做傻事,但她也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假如有一天她死了(当然最好别发生),也应该作为“田中惠”而死,为了“田中惠的故事”而死,不是沦为别人故事的注脚。
“老田。”她说,“你一定要天天都过得开心。”
“呜啊,怎么回事?突然说这么肉麻的话?”田中惠故意夸张地滋儿哇乱叫,“你是谁?其实你是假扮成我朋友的外星人吧!把我冷酷的灵长类杀手还给我!”
“……吃你的午饭去吧。”
结束通话后,伍明诗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随后打开联系人名单,把田中惠的特殊关注取消了……要直言绝交什么的,她实在是做不到,所以就这样吧,让她们的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淡去。殹漦侀毂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淡淡的阳光和嶙峋的树枝,白色的积雪被清扫至道路两边,露出玫瑰色的地砖——现在仍是冬季,但今日是难得的晴朗天。相熟的学生们结伴穿过中庭的走廊,说说笑笑,散发出年轻人特有的蓬勃生机。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着,不会因为某个人怅惘的心情而止步。
离奇的是,她并没有感到难过什么的,反而……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