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她试图把这句话讲完,却怎么也无法继续。
数秒前鲜活的表情凝固在她脸上,然后迅速萎顿下去,像是一朵花开得正盛,却突兀地掉下枝头,是一种让人极为不舒服的死相。
布兰克能感到,怀中人似乎连体温都降低了几分。
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想起希雅曾说过的话。
他能猜到希雅本来想说什么。就像他曾为了生存学习了一切他能学习的东西,希雅也曾为了探索这个世界而做了一切她能做的准备。
然而,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可是,他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会分离蛋黄蛋清吗?”布兰克问道。
“……不会。”希雅无精打采地回道。
“我教你。”
布兰克磕破鸡蛋,掰开一条小缝。他把缝隙对准小碗,让蛋清缓缓流下,解释道:“到这里和普通的打鸡蛋差不多。”
“接着像这样,把蛋黄在两边的蛋壳里来回倒,把多余的蛋清沥出来。”布兰克一边说一边演示。
为了配合希雅的身高,他不得不一直弯着腰,这极为费力,但他没有皱一下眉头。
示范完成后,布兰克把一个鸡蛋塞到希雅手里,“你来试试?”
希雅愣愣地看着手中的鸡蛋,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破坏欲,想要毁坏周边的一切。
可是她能够捏碎的,只有这颗比她更脆弱的鸡蛋。
于是,她狠狠将鸡蛋拍在台子上。
蛋壳碎裂,蛋黄糊了希雅满手,还有一些溅到她和布兰克的脸上、身上,黏糊糊的好不难受,但希雅却感到一股诡异的快感。
她索性把台子上的鸡蛋全部砸到地上,咔擦咔擦的碎裂声,她听得直笑。
她从布兰克的脚上跳下,朝房门奔去。不是为了逃跑,希雅知道自己无路可逃,甚至就算布兰克同意放她离开,她会愿意离开吗?
她只是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奔跑,想要发疯的欲望。
许久没有跑步,希雅刚迈出几步,就毫不意外地脚下一软向前摔去,接着,她毫不意外地落入布兰克怀中。
他总是会接住她,不让她受到任何外界伤害。
可是比起温暖的怀抱,她更想被什么坚硬的、冰冷的东西砸痛,这样好歹有仍活着的实感。
于是她觉得那怀抱也可憎可恨起来。
她手脚并用地推布兰克,大叫大闹着“放开我!”。
布兰克的手臂应声松开,他无措地看着她,黄金色的瞳孔黯淡下去,似乎是因为她的抗拒而不安。
希雅的心塌了一块,她猝不及防地被刺痛了。
是自己的做法太伤人了吗?突然就发起疯来。
可是,布兰克真的有那么容易受伤吗?还是说,这些可怜兮兮的反应,都是他表演出来的假象,是为了让她心软吗?
希雅感到有什么堵在喉咙中,她快要吐了。
她想痛痛快快地大叫“不要玩恋人游戏了,自欺欺人的你不觉得恶心吗!?”,可是,可是……到底是她也舍不得打破如今的关系。
还是说不敢打破呢?
而且,其实,她也不是那么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希雅咬咬口腔内壁的软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一字一顿道:“我们谈谈吧。”
布兰克是能够交流的对象,交流就能解决问题,是这样吧?
“好。”布兰克回道。他伸手,意欲拉希雅起身,“先洗洗手吧?”
希雅看看自己的掌心,粘腻的蛋液到处都是,指缝里也黏糊糊的。
可是她好不想动弹,一瞬间的爆发过后,她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恨不能直接躺倒。
“不要,就这么谈吧。”她说。
“好吧。”布兰克也席地坐下,“你想谈些什么?”
“我不甘心。”未经思考,这几个字就脱口而出。
希雅本以为诉说会是一件艰难的事,岂知一旦开了口,也不是那么的艰难。语言顺着那份不甘心,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我……我一直很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从小时候起就想。可能因为我是最小的孩子,大家都对我过度保护了,明明哥哥姐姐们都能随意进出王宫的,可我却不能。”
“顺着一条路走到底便会走到围墙处,明明外面还有广阔的世界,我却不能继续前进了,你能明白这种不甘心吗?”
“或许等到成年后我也能有同样的权利吧,可是我等不及,而且我也不想只留在王城中,我想去更外面更外面的世界。我想做冒险者,探险者,游侠也不错,悠哉悠哉地旅行,偶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或者像冒险故事里说的那样,去佣兵协会接任务,一级一级地往上升,最后变成超有名的大英雄。”
“身边的人都吓唬我说外面的世界很可怕,我当然也觉得害怕,但同时又很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既然都降生到这世上了,危险的东西也要亲眼瞧瞧才不亏吧?我开始练剑术,读很多书……为了在可怕的世界里也能活下去,我学习了很多东西,我做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准备……”
希雅捏捏手心,蛋液几近干涸,但粘稠的触感挥之不去。还没来得及孕育出生命就被打破,和她曾经的梦想一样。
她惨然一笑,“虽然和一开始想的不太一样,但我现在已经是大英雄了,对不对?”
布兰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只能应道:“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