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是自愿的
贺铮那只拉着车门的大手猛地攥紧,指甲盖儿在沾了泥水的漆面上刺出几声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他原本已经半个屁股挪上了那垫了软垫子的车座,这会儿却像是被人在脊梁骨上泼了一桶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凉气顺着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后脑勺。
“非法挪用?”贺铮转过头,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那个拿纸条的警察,嗓门儿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拐卖?你他妈把话给老子说清楚,老子在那地里流大汗挣工分,挪谁的款了?老子家里就这么一个祖宗,还用得着拐?”
带头的警察姓冯,三十出头,一张脸长得跟这雨后的青砖一样冷硬。他没被贺铮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吓住,反而往前跨了一步,黑亮的皮鞋踩在泥潭里,溅起的脏水点子直接打在了贺铮刚穿上的新布鞋尖上。
“贺铮同志,请你配合。孙建国和王赖子实名举报,两个月前你为了把知青许逾白弄到自个儿屋里,私自扣下了生产队原本要上缴公社的两口大肥猪,折成现款贿赂了大队会计。”冯警察抖了抖手里的状纸,语气冰冷,“还有,许逾白同志作为国家下派的知识青年,本该住在知青点,你却利用暴力手段强行将他带离,限制其人身自由。这事儿,全村的人可都看着呢。”
“放他娘的响屁!”贺铮暴喝一声,手里的铁锹柄抡圆了往地上一杵,震得那块烂泥地都跟着颤了三颤。
二柱子在旁边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可瞅着周围那些越聚越多的村民,还是壮着胆子小声嘀咕:“老三,那猪的事儿……你当时确实是跟会计在后屋嘀咕了好半天……”
王赖子见警察撑腰,这会儿也不躲在墙根底下了。他那只被钢笔扎烂的手还缠着厚厚的脏布条,斜挎着个膀子,一边往地上啐唾沫一边怪叫:“冯干事,您瞧瞧!这活阎王现在还拿着家伙什想拒捕呢!许大少爷那是城里来的金贵人,自打进了他那土窝子,连门儿都没出过几回,那不是囚禁是啥?大伙儿说是不是啊!”
周围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社员,这会儿也跟着起哄。嫉妒这玩意儿,就像是地里的杂草,只要有一星半点的火苗子,就能烧出一大片邪气。
“是啊,那许知青确实看着病恹恹的,哪有自愿睡土炕的理?”
“贺老三这回怕是真要吃牢饭了,贪污集体财产,这罪名可不小。”
贺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觉得自个儿那颗心跳得快要撞破肋骨。他倒不是怕进局子,他是怕这车门关不上。许逾白好不容易等来的回城调令,要是被这几句烂泥地里的脏话给搅黄了,他贺铮这辈子都赔不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
许逾白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那件米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半张脸隐在车厢的阴影里,看不出是个什么表情。
“许逾白,你先走。”贺铮压低嗓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帮孙子是冲老子来的。你回你的北京,老子在这一身烂泥里滚惯了,他们弄不死我。”
说着,贺铮伸手就要去拉车门,想把这尊佛先送出这满是屎尿味儿的烂摊子。
可还没等他的指尖碰到门把手,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却极其强硬地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铮哥,你要让我当逃兵?”
许逾白推开车门,慢条斯理地从吉普车里走了出来。
他脚底下的胶鞋还没沾泥,站在那儿就像是雪地里的一杆翠竹。虽然身形还是那么单薄,可那一瞬间散发出来的压迫感,竟生生地把冯警察那股子公事公办的威严给压下去了半截。
许逾白没看那两个警察,而是直接扫了一眼缩在后头的王赖子。
就那一眼,王赖子只觉得自个儿那只还在流脓的手手心一麻,像是又被那支派克钢笔给穿透了一遍,吓得他嗓子里那句脏话生生给咽了回去。
“冯同志,您刚才说我被人‘限制了人身自由’?”许逾白轻笑一声,嗓子眼儿里带出一声微弱的咳嗽,显得柔弱却又嚣张。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极其自然地把手搭在了贺铮那满是机油和汗水的肩膀上。
“那您可能得问问,是谁大半夜不睡觉,翻山越岭跑去给我换退烧药。”许逾白的手指在贺铮的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在那块坚硬的皮肉上划出一道白印,“又是谁宁愿自个儿啃窝头,也要把细粮票换成面粉喂到我嘴里。如果这叫囚禁,那我想全天下的人都想来这上河村‘受受罪’。”
“许知青,你这是在包庇!”冯警察皱着眉,语气有些松动,“那猪的事儿怎么说?大队的公款,不能随便折钱。”
“猪?”许逾白眉眼低垂,嘴角挂着抹大少爷特有的狂气,“那两口猪,本就是我家里寄来的汇款单买下的,落款是大队的名义,那是为了给上河村的社员们过个好节。铮哥怕我住不惯大通铺,才特意给会计补了差价,把那份‘名额’留给了自个儿。怎么,我自个儿家里寄来的钱,买我自个儿的自由,这也算挪用公款?”
这事儿纯属瞎掰。那两口猪分明是贺铮用命在后山跟野猪搏斗换来的记工,可这会儿从许逾白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身的确良,配上门口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吉普车,竟然没一个人敢跳出来说一个“不”字。
王保国在旁边听得冷汗直流,他瞅了瞅许逾白,又瞅了瞅那警察,心里暗叫:这许知青,这是要把大伙儿都给玩儿死啊。
许逾白往前走了半步,离冯警察不到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