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西面。
京营左统领赵齐的三千人,围住了皇城西墙,却迟迟没有等到下一道命令。
按部署,寅时三刻,崇文殿方向会升起一支号箭——那是太子得手的信号。号箭一起,京营便可打出“奉旨护驾“的旗号,名正言顺接管皇城各门。
可号箭没有来。
寅时三刻没有来。寅时末没有来。
三千人在夜风里站着。甲叶子上凝了露水,沉甸甸地往下坠。队伍里开始有压低的交头接耳,像一锅水在将沸未沸的边上滚着细泡。
赵齐骑在马上,手心的汗把缰绳浸得滑。
他在等号箭。可他等来的,是西门方向的马蹄声。
先是稀疏的,像雨点试探着落地。然后骤然密集,连成一片闷雷,从西门的门洞里滚出来。
赵齐拨马回头——
西门,开了。
一支骑兵正源源不断涌入城中。甲胄五花八门:有褪了色的旧军服,有油亮的皮甲,甚至有粗布短打外面随便罩了件铁叶背心的。马也杂,高的矮的,驽马战马混在一处。
可他们列阵的样子,齐整得像一把梳子。每一骑与每一骑之间的间距,分毫不差。这种齐整不是操练出来的——是当年在尸山血海里,刻进骨头的。
赵齐带了二十年兵。他认得这种齐整。
庚字营。
那支二十年前被裁撤、被遣散、散落在京畿各处种地打铁赶车的老军——今夜,从西门回来了。
为一骑,须灰白,官袍外面罩着甲,正是兵部尚书赵怀安。他手里高举一物,在沿街的火把下,金光一闪一闪。
虎符。
“陛下手诏——!“赵怀安的声音滚过西墙,一字一字砸在三千人的头顶上,“京营各部,即刻归营!持械不归者——以谋逆论!“
谋逆。
两个字落下来,赵齐身后的三千人,像一锅终于烧开的水,“嗡“地一声炸了。
赵齐的后背瞬间湿透。
虎符在陛下手里。陛下若昏着,虎符出不了养心殿。虎符出来了——只有一个解释:
陛下醒着。
陛下醒着,就意味着宫里那一步,败了。或者更糟——从头到尾,陛下都在等着他们。
“统领!“副将打马凑过来,声音抖的,“韩太傅那边说好的——说陛下昏着——“
“闭嘴!“赵齐厉声喝住他。
他的眼珠飞快地转。他在算:三千对庚字营两千余,真打,未必输。可只要兵刃一交,他就从“奉令调防“变成了“举兵谋逆“——方才赵怀安那两个字,已经把今夜所有的退路,钉死在了城墙上。
调防可以解释。谋逆,是诛九族。
就在他算这笔账的功夫,第三支队伍,到了。
京营中军。段忠的旗。
五千人从南面的街口压上来,无声无息地列在赵齐侧后方。弓弩齐张——张的方向,不是皇城。
是赵齐。
“赵统领。“段忠在阵前勒马,声音平平的,像在校场上闲谈,“三日之前,有人也到过我府上,给我看过一本册子。册子上有你,有我。“
“我儿读圣贤书。圣贤书里没教过弑君。“段忠望着他,“你儿读的,应该也是同一本。“
赵齐握缰的手,抖了三抖。
他想起自己儿子去年腊月从韩家族学回来,背的是《孟子》。“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小子摇头晃脑背了一晚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
天要亮了。天一亮,今夜所有站在街上的人,都要对着那个天光,给自己一个名分。
赵齐翻身下马。
解刀。双手举过头顶。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闷闷的一声。
“末将赵齐——“他的声音哑得不成调,“奉诏,归营。“
他身后,三千人的兵刃落地声,劈劈啪啪,像一场冰雹砸在青石板上。
——
赵齐跪下之后,段忠策马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了他一会儿。
“老赵。“他忽然开口,声音放低了,“你我同年入的营。我知道你不是想反——你是被那本册子捆了十几年,捆得忘了自己还能不认账。“
赵齐跪在地上,没抬头。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早三日有人来跟我说说这个,何至于此。“
“有人来过的。“段忠淡淡道,“是你自己把门关了。“
他拨转马头,扬声下令:“收械,归营,听候陛下落——都把头抬起来!今夜没拔刀的,天亮了都还是大燕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