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些人挪了步子,哪些人屏了呼吸,哪些人开始交换眼神——他不用回头,全在耳朵里。四十年了,他听朝堂的动静,比听自己的心跳还熟。
局势糟透了。可他跪在这里,心是稳的。
因为他这一手“勤王“,要的从来不是骗过所有人。骗局不需要天衣无缝——只需要给想活命的人,一个台阶。
满朝文武,一半人这些年或多或少沾过韩家的好处。这些人此刻最怕的不是真相,是清算。只要“太子逼宫、五皇子弑君“这个说法立住一个时辰,这一半人就会拼了命地帮他把这个说法夯实——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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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这种东西,从来不站在真相那一边。
人心,站在退路那一边。
而他,韩元正,做了四十年的,就是给人修退路的生意。
走到养心殿外,他撩袍跪下,以头触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怆:
“陛下!老臣来迟——逆贼丧心病狂,竟敢惊扰圣驾!“
“老臣已查明:今夜行刺的死士,衣领内皆绣松涛阁暗记。松涛阁者——五皇子顾北辰之私产也!“
“太子顾承宣,调禁军、闭九门,逼宫在前;五皇子顾北辰,豢死士、伏宫闱,弑君在后!此二逆里应外合,沆瀣一气——老臣恳请陛下,将二人即刻锁拿,明正典刑,以安社稷——!“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丹墀上下,鸦雀无声。
许多官员的目光开始游移。他们看见了殿外横七竖八的东宫禁军——太子的兵,确实在。他们听说五皇子此刻就在殿内——五皇子的人,确实在。再看那一地玄衣尸领口的绣记——证据,确实在。
逼宫是真的。死士是真的。绣记是真的。
三件真的东西摆在一起,拼出来的那个“局“,便也像是真的了。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开始悄悄挪步,往韩元正身后那一片站。朝堂上的人最擅长的,从来就是在大势未明的时候,先把脚挪到看起来会赢的那一边。
跪在地上的韩元正,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眼皮垂着。
没有人看见,他垂着的眼底,一片古井般的平静。
局势比他预想的糟——段忠反了,西门破了,玄衣队没能成事。可这都不要紧。
刺驾不成,“刺驾“这两个字成了,就够了。
只要“五皇子弑君“这口锅扣下去,只要太子“逼宫“这桩罪坐实——皇帝纵然活着,他的两个继承人也都死了。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一座两个皇子皆为逆贼的朝堂。到那时,满朝文武能依靠的,能“主持大局“的,还能有谁?
输了一整夜。
只要赢下天亮后这一个时辰,就全赢回来了。
二皇子顾承安也到了。他来得不早不晚,一身素服,站进宗室的位置,不一言。有官员凑过去试探:“王爷,太傅说五殿下豢养死士——“
“本王昨夜在府里,灯亮了一夜,满街的人都看得见。“顾承安淡淡道,“本王什么都不知道。本王只知道一件事——“
他抬眼看了看丹墀上那一地摆得整整齐齐的尸。
“我五弟养不起死士。他的俸禄,一半贴了松涛阁的书,一半贴了城南的粥棚。这事,户部有账。“
一句“户部有账“,又把几个挪过去的人,钉回了原地。
养心殿的门,在这时,缓缓开了。
皇帝扶着李德的手,立在门内。常服,白玉冠,面色灰败,腰背却挺着。他的目光从跪了一地的“忠臣“脸上缓缓扫过,扫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丹墀上下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韩爱卿。“
“老臣在。“
“朕的宫门,寅时就闭了。“皇帝缓缓地说,“你的家兵——是怎么进来的?“
跪着的韩元正,叩在地上的额头,没有抬起来。
可丹墀下,已经有人的脸色,变了。
李德立在皇帝身侧,扶着主子的胳膊,那只枯瘦的胳膊在他掌心里轻轻地抖——不是怕的,是撑的。撑了一整夜的人,此刻全凭一口气立着。
可这位老人方才那一问——“你的家兵是怎么进来的“——一刀剖在了“勤王“二字的咽喉上。
李德在心里默默数着。他知道,光剖开还不够。咽喉剖开了,还需要一样东西,把这桩局钉死。
需要证。铁的证。
就在这一片死寂里——宫门的方向,传来了马蹄声。
三十骑。
为一骑银甲染血,马背上还横捆着一个右肩穿透、左腿中箭的活口。
沈明珠在丹墀之下勒马,翻身而下,单膝跪地,双手举起一卷帛书。少女的声音清越,穿透了整座广场:
“臣女沈明珠——押韩府死士罗独,呈韩元正亲笔手令一道——叩请陛下御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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