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丫鬟齐齐闭眼,屏住呼吸,不敢去看谢瑾窈的脸色。无论是在霄阳镇,还是在回来的路上,丫鬟们都默契地不提玹影的名字,生怕触及谢瑾窈的痛处。
国公府里的人不清楚生了何事,现玹影不在,问及玹影也合理,可是……
丫鬟们正绞尽脑汁思索如何不着痕迹揭过这个话头,就听谢瑾窈淡然道:“玹影不会回来了。”
从前谢含薇就常被庄灵妤教训做事马虎,脑袋不灵光,还要追问玹影不会回来是什么意思,却被谢瑾窈鬓边一朵白色的绢花刺到了眼睛,到嘴边的话随风消散了。
谢含薇下意识以为“不会回来”是指玹影被谢瑾窈派去做什么事了,暂时没跟她一起,没想到是这样。
失神间,谢瑾窈已抬脚踩上脚凳,钻进了马车。
谢回戳了戳谢含薇的脑袋,怪她没眼色。谢瑾窈不对劲,谢回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偏谢含薇没长脑子。但谢回也没想到谢瑾窈表现出的异样是因为玹影死了。
玹影,那么一个光风霁月、英姿飒飒的郎君没了,谢回只想想都难以接受,原本还打算等玹影回来,与他一起考功名,跟他学功夫,如今皆成了泡影。
谢含薇懊恼地摸了摸脑袋,紧跟着爬上马车,瞥了眼谢瑾窈。谢瑾窈面色平淡,有着拒人于千里的疏离。谢含薇想了一堆说辞,每每对上谢瑾窈的表情,一句话也说不出。
马车内安静得过分,丫鬟们都习惯了这样的安静,唯有谢含薇不适应,清清嗓子,兀自与谢瑾窈说起她不在的这一年多国公府里生的事。
谢令仪与太子仍未成婚,因太子被派去治理水患耽搁了,听说太子失职,引起受灾城中难民暴乱,百姓死伤无数,怨声载道。太子一回玉京就被大臣们弹劾,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哪有心思张罗婚事。
崔尚珍小产了,与谢禹大吵一架,回娘家住了一阵子,被陶蕙柔接回来,调养了许久的身子,大夫说伤了根本,再难有孕。因此陶蕙柔对崔尚珍的态度冷淡了不少,婆媳俩见天儿地争吵。静雨轩里乌烟瘴气,时不时能听到摔杯砸碗的动静。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谢含薇抿唇看向谢瑾窈,难以启齿,最后到底没说出来。
起初谢瑾窈没当回事,想着她不在国公府,生什么事都与她无关,她也没心思关注那些琐事。待谢瑾窈回到府里,一群人恭敬朝她行礼,道一声“恭迎六小姐回府”,谢瑾窈没在众多人里见到谢宗钺,心下便起了疑惑。
久未归家的女儿回来了,依照谢宗钺的性子,岂会不亲自出来相迎。
谢瑾窈微微凝眉,目光逡巡一圈,最终落在杨钊身上,还未开口问什么,一道矫揉造作的声音远远传来:“哎哟,这是谁回来了?是咱们金贵的六小姐!上回家宴上听国公爷说咱们六小姐治好了病,再不会缠绵病榻了,快来让我瞧瞧。”
陶蕙柔在莲香与玲珑的搀扶下施施然走来,一袭魏红锦绣裙,鬓边生了不少白,艳俗的苏梅色绢花插在鬓边,配上两支指甲大小梅花金簪,最显眼一支挑心簪在髻正中。不知是陶蕙柔粗心还是怎的,挑心上的宝珠掉了一颗,一个黑漆漆的窟窿摆在那,想不被人注意都难,面上敷了厚厚一层粉也盖不住憔悴的脸色。
以往谢瑾窈总要与陶蕙柔讽刺几句,每每气得陶蕙柔呕血,如今却连多看她一眼都嫌烦:“二婶看到了,我很好。”
说罢,也不管陶蕙柔是何反应,谢瑾窈扭头往湘水阁走去:“杨管家,随我过来。”
“哎,六姑娘,你别走呀。你这头上戴的白花儿是什么意思,为谁守孝……”陶蕙柔指着谢瑾窈,还有一箩筐的话没说,谢瑾窈就这么走了,她找谁说去。
前日陶蕙柔病倒了,被谢瑞昌和崔尚珍气的,一个给她添堵,一个朝她撒气,她夜里突急症,撅了过去。歇了一日也没恢复元气,今日听闻谢瑾窈回府,陶蕙柔强撑着也要从病榻上爬起来,叫丫鬟给她梳妆,非得亲自前来看谢瑾窈到底痊愈了没有。
“小贱蹄子,离家一年多,旁的没长进,脾气倒是见长。”陶蕙柔啐了一口,头有些晕,忙撑住莲香的胳膊。
想到什么,陶蕙柔嘴角一勾,幸灾乐祸道:“她还不晓得她父亲与那一位干的好事吧。等她晓得了,指不定生生气死过去。”
玲珑小声问道:“六小姐的病当真治好了?”
当初国公爷广招天下名医,许诺赠出半数家财都没找到能替谢瑾窈治病的良医。所有的大夫都说谢瑾窈活不过双十年华,总觉着医好谢瑾窈的病没那么容易。
陶蕙柔眸光冷冷,她在府里日日诅咒谢瑾窈死在外边,可惜老天没让她如愿,还是让这个煞星回来了。岂止是煞星,陶蕙柔怀疑谢瑾窈是自己的克星,要不怎么谢瑾窈一回来,她就病倒了。
“奴婢瞧六小姐的身量比出府前清减了不少呢。”莲香道。
“谁晓得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陶蕙柔冷哼一声,“不着急,日后总会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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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咱们回去歇着吧,大夫叮嘱您须得卧床静养。”莲香见陶蕙柔的身子摇摇欲坠,有些担忧,怕她再倒下去。
陶蕙柔慢慢迈着步子,道:“可惜看不成热闹,不然我真想看看谢瑾窈知道谢宗钺和三房的事情是什么表情。”
“夫人。”玲珑四下扫了一圈,紧张道,“您快别说了。老太君严令禁止府里再谈此事,先前几个粗使婆子嚼舌根,被老太君下令……杖杀了。”
陶蕙柔不以为意地抚了抚髻:“老太君还能将我也杖杀了不成?她儿子做出的丑事还不让人说了。”
手指摸到一个凹陷的窟窿,忽然顿住,陶蕙柔不顾这是在外边,拔下了挑心,一看上头掉了颗宝珠,脸色一沉,扬手甩了莲香一巴掌:“怎么做事的,饰上的珠子掉了还往我头上戴,是嫌别人没地儿笑话我?”
莲香没一点防备,惶恐地捂着脸,心底委屈:“夫人,上次奴婢说过,您忘了?今日也是您执意要戴这一件。”再说,妆奁里也没剩几件像样的饰了。
陶蕙柔脸色难看至极,一想到她以这副狼狈模样出现在谢瑾窈面前,指不定谢瑾窈怎么在心里嘲笑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忘了你就不会再提醒?”陶蕙柔大气喘个不停,恼恨地盯着莲香,“我看你这贱东西做事是愈懒怠了。”
“奴婢不敢。”莲香跪下磕头,“夫人饶了奴婢。”
“要跪回静雨轩跪,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陶蕙柔恶狠狠剜了莲香一眼。
莲香连忙爬起来跟上去。
玲珑虽未做错事,同样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陶蕙柔的脾气越来越差,说翻脸就翻脸,一点预兆也没有,静雨轩一众下人都苦不堪言,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怒了陶蕙柔,换来一顿严惩。
如今谢瑾窈回府了,陶蕙柔与谢瑾窈不对付,少不得怒,牵连下人,日子是越不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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