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心里七上八下,既期待又惶恐,生怕自己理解错了政策,生怕最后还要窘迫地掏钱,手心的薄汗甚至微微打湿了医疗证的封皮。
窗口里的医护人员从头到尾没问一句费用,没看一眼他的衣着家境,目光全程落在医疗证的编号上,低头认真抄写登记。
医护人员神色平和淡然,没有半点轻视与敷衍,笔尖在登记本上沙沙作响,全程专注认真,自始至终没有打量过他朴素的衣着和局促的姿态。
短短十几秒,登记完成,医疗证被轻轻递回他手中,医护人员淡淡开口:好了,不用付钱,直接拿药走就行。
那一刻,罗文凯愣在原地,脚步钉在地面,心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整个人彻底僵住,瞳孔微微收缩,耳边嗡嗡作响,反复咀嚼着那句不用付钱,大脑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优待。
他攥着那本薄薄的医疗证,指尖微微颤,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心底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从前高考落榜、留在乡下的那些年,他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那年高考落榜,他跌入人生低谷,村里的流言蜚语漫天飞舞,亲戚邻里的态度骤然变冷,昔日和善的笑脸变成敷衍的冷淡,连上门求助都屡屡碰壁。
那时候去看病,医院的收银员永远第一时间盯着患者的口袋和手心,先问带了多少钱,没钱就不给开药,冷冰冰的眼神满是功利。
他曾亲眼见过穷苦乡亲因为拿不出五分钱药费,捂着疼痛的胸口苦苦哀求,最终还是被冷漠赶走,那种没钱就不配看病、底层人毫无尊严的窘迫,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可自从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成为一名正式的大学生,一切都彻底变了。
没人再盯着他的钱包,没人再计较他的出身,一本小小的证件,就为他挡住了所有看病的开销。
这就是大学生的待遇,这就是国家户口的底气,这就是公费医疗的保障,是无数普通人遥不可及的荣光。
走出校医院的一路上,阳光洒在身上,罗文凯依旧反复摩挲着手里的医疗证,心口滚烫,久久无法平复激动的心情。
夏日的暖阳温柔地覆在他身上,驱散了病痛的燥热,也抚平了他多年的自卑与窘迫,手里薄薄的证件沉甸甸的,承载着他从未敢奢望的体面与希望。
晚上回到宿舍,他再次翻开日记本,将这份极致的落差与感慨,一字一句认真记录下来。
录取前看病,窗口内收银员眼睛死死盯着我掏钱,生怕少付一分;录取后,收银员只盯着卡片抄个号码,再无半分功利。
这就是被录取与未被录取的冰火两重天,这般极致的体验,大概只有我们这些历经起落的学子,才能真切体会。
短短数日的入学体验,让罗文凯彻底读懂了大学生身份的含金量,这份珍贵,远他此前所有的想象。
不止是他,班上所有历经波折考入大学的同学,心里都藏着同样的珍惜与庆幸。
这批新生里,大多是错失求学机会多年的老三届学子,每个人的人生都满是坎坷,得来的求学机会格外来之不易。
他们中有人插队下乡、有人务农数年、有人进厂务工,蹉跎了最宝贵的青春岁月,熬过了最艰难的困顿日子,时隔多年重新抓住高考机会,拼尽全力才重返课堂。
班里有一位姓马的女同学,是众人眼里最特殊的存在,也成了开学初期全校最暖心的佳话。
她来报到的时候,已经身怀九月身孕,肚子高高隆起,走路步伐缓慢,身形看着格外笨重,却依旧咬着牙独自赶来学校报到。
孕晚期的身形让她每走一步都十分吃力,腿脚浮肿,步履蹒跚,背着简单的行李,独自穿越颠簸的土路和拥挤的客车,硬生生扛着所有疲惫与艰难,奔赴这场来之不易的求学之约。
没人知道她熬过了多少艰难险阻,顶住了多少流言压力,才守住了这张来之不易的录取通知书。
在那个女子读书不易、已婚求学更是难上加难的年代,她顶着家庭的阻挠、邻里的非议,怀着身孕日夜苦读,顶住了所有人的不看好,硬生生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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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刚满一周,马同学便顺利临盆,生下了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哭声清亮,格外喜人。
消息传开,全校师生都替她开心,有人笑着打趣道:一张入学通知书,硬生生解决了两个人的城市户口,这是天大的福气。
在那个户口定命运、求学机会稀缺的年代,这份幸运,足以让无数人羡慕不已。
城市户口意味着脱离面朝黄土的宿命,意味着安稳的工作、体面的生活和完整的福利待遇,是无数人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机缘,如今母女二人一朝兼得,属实难得。
同学们打心底为马同学高兴,纷纷自凑了粮票、布票和鸡蛋,帮忙照料母子二人。
大家不求回报、真心相待,有人省下自己舍不得用的细粮票,有人拿出家里捎来的土鸡蛋,还有女同学主动腾出被褥、帮忙洗衣照料,人人都倾尽所能搭把手。
大家都亲切地把这个刚出生的小姑娘称作东胜之花,寓意扎根东胜校园,向阳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