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敏锐捕捉到了颜如玉眼中的愤怒,心下更加肯定他同长乐公主定有牵连,躲闪之间,不由得抛出一问:
“阁下还请宽心,在下来,乃是有一要事请问。容在下冒昧一问,阁下可知,现在长乐公主身在何方?”
对方终于将自己的目的和盘托出,颜如玉心下最后一丝顾虑终于消失殆尽。一想到对方或许是徐文派来的追兵,颜如玉手中的剑更是不加留情,带着凌厉的剑风破空而来,剑剑直逼要害。
“无可奉告。”
抛下这简单的四字,颜如玉便不再言语。纵然当初二人分道扬镳,可这并不意外着如今他要站在公主的对立面。
“哦?倒看不出来,阁下竟还有如此气度。”
对方收起玩味的笑容,随手挽了个剑花,便将剑塞入了剑鞘。眼看着对方就此停手,手无寸铁地暴露在自己的剑下,颜如玉心中不禁涌现出一连串的疑惑,已出手的剑也生生止在了半空。
瞧见颜如玉收了攻势,来人不禁拍手大笑,连连道好:
“不错!不错!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他抱着剑鞘,摆出一个漂亮的拱手礼:“在下乃燕王的人,在下瞧阁下并非那略有风吹草动便摇摆不定的狗苟蝇营之徒,还请阁下听我一言。”
是夜,万籁俱寂。
泉水顺着山石的缝隙潺潺滴落,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连水滴声都格外清晰。
黎昭华下意识摸向了藏在衣服夹层里那卷证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处传来,昭示着自己的存在。长久的黑暗和高度警戒的疲惫折磨得人神情恍惚,唯有一次次确定存在,才能短暂换来片刻的心安。
这是黎昭华遭遇埋伏逃跑后的第三个晚上。
那日为摆脱身后穷追不舍的死士,黎昭华慌不择路逃进了山里。她一路负芒披苇,越过层峦叠嶂,最终落脚于这个被张牙舞爪的藤蔓所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洞里。
黎昭华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沦落至此的这么一天。环视四周,她嘴角不禁绽开一个苦笑,心底涌出丝丝悲凉。
奉命前来接自己回京的钦差中途身死,为数不多的朋友和部下也在这场蓄谋已久的陷阱中失散。如今支撑黎昭华唯一的盼头,便是将这关系着民生社稷的证物给传递出去。
黎昭华阖了双目,心下开始谋算下一步要走的路。
躲在这里不过是苟延残喘,而一直往深山里逃,被发现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还是一条死路。他们定然封锁了下山要道。是等风头过去,还是冒险寻那采药人走的小路?
一次次被推到绝境边缘,黎昭华内心的防线终于在此刻坍塌。心底纷乱的思绪如落入柴堆的火星一般忽然爆发,理智的思考所指向的道路似乎遍布荆棘。
明明是以命相博的危急时刻,黎昭华的脑袋黎却偏在此刻闪过近日所经历的种种。也不知灵雨丹娘现下是否安好,如玉是否在离开后就此过逍遥一生?
凤鸣山,万籁俱寂。
一阵窸窣响动骤然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悉数落进了藏匿于洞穴的黎昭华耳里。
银光一闪,黎昭华腰间所佩的长刀顺势出鞘,轻巧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黎昭华屏了一瞬呼吸,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抢先一步掀开了岩洞前用于掩饰的藤蔓。
莹白的刀刃劈开冷冽的空气,冷不防朝声源处刺去。看清来人面庞的一瞬,刀身却倏忽收了攻势,硬生生滞在半空——
“怎么是你?”握刀的手忽而有些颤抖,黎昭华几经哽咽,嗓子近乎暗哑。
那人背对着一弯明月,暗淡的星光于他修竹一般挺拔的身影上投下一片斑驳。自那日一别,黎昭华便只当这生再无重逢之日。可自己最狼狈的时候,偏偏又叫他看见。
“殿下,时至今日,你后悔吗?”望着满身泥泞的黎昭华,颜如玉幽幽开了口。
再重逢,从前金枝玉叶一般,堪称陛下的掌上明珠的长乐公主已然从高耸的云端跌落,一朝沦为罪臣。
她不再是那位人们口中不从流俗的长乐公主,正如颜如玉亦不再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山水轮流转,黎昭华从未想过还有再见的一日。
他是在问是否后悔救他,还是指骗他瞒他?亦或都有?
他轻轻一问,便轻而易举乱了她的心。黎昭华垂了眼眸,心下浮上万千种思绪,一时竟不知从和说起。
黎昭华嘴唇翕动,最终却没能吐出半个字,罕见地陷入了沉默。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漫长的沉默间,唯剩呼吸之声。
“你为何而来?”黎昭华率先打破了沉默,艰难吐出几字。显然,这次重逢并非偶遇。
月光为颜如玉清冷的面容镀上一层银边,颜如玉冷笑一声,像是有些不满:“殿下想问的,只有这个吗?”
黎昭华不愿再去看那双眼睛,索性低下了头。颜如玉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他转身略略一侧,让出一条路来。
清辉遍洒,一道身影踏着月光而来,黎昭华骤然抬眸,看清来人的刹那,她近乎止了一瞬呼吸:
“文清叔?真的是你吗?”记忆中那位身上总随身带着兰花香味的身影逐渐和眼前之人重合,黎昭华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黎昭华记事起,文清便一直跟在外祖谢敦身边。那时的黎昭华在重大节庆的日子才有机会见一见外祖和外祖母,她犹记得第一次同外祖见面时她怯怯躲在母后身后不敢出来,外祖不怒反笑,一把搂过便将黎昭华架在了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