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盛夏,屋水河畔的风都裹着燥热的暑气,田里的玉米秆长得齐腰高,绿莹莹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蔫,蝉鸣从早到晚聒噪个不停,搅得人心头越烦闷。菊花守在村小的教室里,刚给孩子们上完最后一节课,擦着额头的汗珠,手里还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民办教师转正通知,指腹反复摩挲着纸上的文字,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喘不过气。
这是大兴地区落实民办教师“关、转、招、辞、退”政策的关键一年,长安县下了红头文件,针对年月底前任教、持有市县两级民办教师任用证的乡村教师,开放转正名额,要通过文化考试、教学考核、资格政审三道关卡,择优转为国家公办教师,吃上财政饭,从此端上铁饭碗。菊花在青石岭村小三尺讲台守了一年又一年,教过的学生一茬接一茬,可身份始终是“民办”,拿着微薄的补贴,干着和公办老师一样的活,心里始终没个着落。
这些年里,她盼转正盼了无数个日夜,之前几次转正要么没名额,要么考核严苛轮不上,这次是最后一批大规模转正机会,错过了,这辈子都只能是民办教师,到老连个退休金都没有。可镇里同批次的民办教师有十个,转正指标却只有两个,不光要考试成绩过硬,还要层层审核、推荐,乡里、县里的关系门路,缺一不可,单凭菊花一个乡村女教师,手里没权没人,根本争不过别人。
放学铃声一响,孩子们背着布书包蹦蹦跳跳地跑出教室,菊花慢慢收拾好教案,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家走。一路上,她心里七上八下,进门看到李顺在院里整理农具,眼圈微微泛红,把那张转正通知递了过去,声音带着压抑的忐忑:“他爸,县里下来转正的政策了,我有资格报名,可指标太少,太难了……”
李顺接过通知,粗粝的手指捏着薄薄的纸片,一字一句看得认真,他常年在胡家庙批市场装卸货物,皮肤黝黑,手掌布满厚茧,看着妻子这些年的坚守与不易,心里又心疼又着急。他知道,这是菊花这辈子最要紧的事,转了正,不仅身份体面,往后老了也有保障,这个家也能更安稳。李顺把通知放在桌台上,沉声道:“你别愁,这事咱不能错过,我这就去喊我大哥、二哥,再去趟陆家,把你爸妈都喊上,咱李家、陆家两家人齐上阵,就算砸锅卖铁、跑断腿,也要帮你把这事办成!”
当天下午,李顺先骑着自行车,喊上大哥李建国、二哥李建民,又马不停蹄赶往陆安家。一进陆家门院,陆安正蹲在院里抽旱烟,王小琴在择菜,李家兄弟也相继赶到,李顺进门就把菊花转正的事原原本本说透,又把转正通知递到长辈手里。
陆安听完,狠狠抽了一口旱烟,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语气坚定:“菊花这娃,在讲台上苦了这么些年,这机会必须抓住!陆家的闺女,李家的媳妇,两家人都不能看着她受委屈,陆李两家一起动,这事咱必须办成!”
王小琴也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连声附和:“对,两家齐心,其利断金!我明天就去乡里,找我那远房表姐,她男人在乡教委当干事,管着教师考核的初审,先把乡里这关打通!”
李顺的大哥李建国在乡农机站干了十来年,和乡上各个部门的人都熟络,他拍着胸脯保证:“菊花妹子教书教得好,村里十里八乡没人不夸,这事我包了!我明儿个就去乡教委,找张主任、王干事,该打招呼打招呼,该递材料递材料,我在乡上待了这么多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先把乡里的推荐名额稳稳拿下!”
李顺的二哥李建民他常年在滋水县城跑生意,见识广,门路多,县里各行各业都有结交的朋友,听完事情原委,当即拍板:“乡里只是初审,最终的名额敲定、考试审核、资格审批,全得县教育局说了算。我县城有个合作多年的老板,他亲姐夫在县教育局当人事股股长,专门管民办教师转正的审批事项,我明天一早就备上厚礼,登门拜访,先把这条关键的线搭上,让县里的领导知道咱的诉求,考试、考核的环节,也能多些照应,少走些弯路。”
一时间,李家、陆家两家人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把两大家族所有能搭上的亲戚、能走动的人脉、能走的门路,全都梳理得明明白白,当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一场横跨陆、李两家,全员出动为菊花转正的奔走,就此拉开序幕。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小琴就换上了干净的布衣,揣着家里攒下的土鸡蛋、新磨的小麦面粉,还有一瓶积攒多年的小磨香油,脚步匆匆赶往乡里找远房表姐。表姐夫正是乡教委负责教师考核初审的王干事,手里握着推荐名额的关键大权。王小琴一路紧赶慢赶,绕着乡间土路走了近一个小时,才到王干事家,见到表姐,拉着家长里短,说着菊花这些年任教的辛苦,说着民办教师的委屈,说着这次转正的生死攸关,一把鼻涕一把泪,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实在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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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看着她诚恳恳切,又念及亲戚情分,当即满口答应,一定会在乡教委的初审会上,极力推荐菊花,把菊花这些年的教学成绩、乡邻口碑全都摆在台面上,力保她拿到乡里唯一的推荐资格。
与此同时,李建国直接骑着自行车去了乡教委办公室,找到主管教育的张主任。李建国在农机站工作多年,平日里帮乡教委修过农机、跑过腿,为人实在,办事靠谱,和张主任、王干事都是老熟人。他把菊花的民办教师任用证、历年教学考核优秀证书、村委会开具的教学评价证明,整整齐齐摆在张主任面前,细细讲述菊花这些年扎根乡村教育的付出:青石岭村小小学条件艰苦,土坯房、破桌椅,公办老师都不愿来,这么多年,全靠菊花一人撑起整个低年级的教学,刮风下雪从未耽误过一节课,学生的考试成绩年年在乡里名列前茅,家长们没有一个不感激的。
张主任看着一摞厚厚的荣誉证书,又听了李建国的恳切陈述,再加上王干事提前打了招呼,当即点头表态,一定会优先考虑菊花,把乡里这个珍贵的推荐名额给到她。
另一边,李建民则骑着自己的三轮车,车厢里拉着精心准备的礼品——上好的上庸绿茶、本地酒厂的好酒、还有县城里稀罕的滋补糕点,一大早便赶往长安县城。他先找到生意伙伴,再三托付求情,随后一起前往县教育局家属院,找到主管民办教师转正的刘股长。
李建民为人精明通透,说话得体有分寸,既详细说明了菊花的任教资历、教学能力,又表达了两家人的殷切期盼,既不卑不亢,又尽显诚意,全程严守政策规矩,只恳请领导关照踏实肯干的乡村老教师。刘股长看着李家办事周全,又有中间人诚心引荐,加上菊花的教龄、资质完全贴合政策要求,当即明确表示,只要菊花文化考试成绩达标、教学考核通过、政审没有任何问题,一定会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予以优先关照。
桃花得知妹妹菊花要转正的消息,也四处打听,联系上一个曾经在县一中教书的远房亲戚,费尽心思要来了民办教师转正考试的复习资料,连夜托班车司机带回屋水村,第一时间交到菊花手里。
陆安则留在村里,专门负责给菊花跑各种证明材料。民办教师转正,需要开具任教证明、村级政审证明、师德师风评价证明,每一份材料都要加盖村委会、乡教委的公章,缺一不可,差一个字、少一个章都不行。陆安拿着村委会开具的证明,一趟趟往乡教委跑,哪怕是烈日当头,也从未停歇。他一辈子老实本分,面朝黄土背朝天,从不肯低头求人,可为了闺女菊花,彻底放下所有脸面,见了干部就客气打招呼,陪着笑脸,一遍遍说明情况,反复核对材料内容,确保每一份材料都真实合规、盖章齐全,没有一丝纰漏。
李顺的母亲也没闲着,得知菊花要办转正的大事,每天在家做好热饭热菜,等着在外奔走的家人,帮忙照看家里的农活、家务,不让菊花有半点后顾之忧;李家的嫂子、陆家的妯娌,也主动上门,帮菊花洗衣做饭、收拾家务,让她能全身心投入复习。
那段日子,陆、李两家人,上至长辈,下至晚辈,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农活、生计、工作,全身心扑在菊花转正的事上。陆安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整理材料、跑村委会、等公章;王小琴隔三差五走亲访友,打通乡里的人情关系;李建国守在乡教委,紧盯初审流程,第一时间反馈消息;李建民常驻县城,往返于教育局和生意之间,全力对接县里的关系,疏通各个环节;桃花、宇文松在省城四处打听,帮忙搜集复习资料、实时同步政策细节;李顺则两头奔波,一边帮着跑乡里、跑县城,一边照顾菊花的饮食起居,做全家人最坚实的后盾。
菊花看着两家人为了自己的事奔波劳累,个个晒得黝黑、累得疲惫,心里既感动又愧疚,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复习备考上。白天要给孩子们上课、批改作业,只能趁着晚上夜深人静,趴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复习语文、数学、教育学、心理学这些考试内容。时隔多年再捡理论知识,学起来格外吃力,晦涩的知识点一遍记不住就背十遍,错题做一遍错就改十遍,常常复习到深夜,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手里的笔一刻不停,厚厚的笔记本写了一本又一本。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两家人都在为自己拼命,自己绝不能辜负这份沉甸甸的亲情,必须拿出最好的成绩,顺利通过每一道关卡。
转眼到了转正考试的日子,考场设在滋水县中学。李顺、桃花、宇文松在考场外守着,两家人的心全都悬在考场里,比考生本人还要紧张。考试过程格外顺利,菊花平日里教学功底扎实,加上这段时间的刻苦复习,答题从容不迫,每一道题都答得满满当当。考完试出来,看着等候在考场外的家人,菊花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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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是教学考核和最终的资格审批,乡教委和县教育局联合组成考核组,专程来到青石岭村小,听菊花讲课、查阅教案、走访学生和村民。菊花十几年的教学功底摆在眼前,课堂生动易懂,教案工整细致,村里的乡亲、学生家长提起菊花,个个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考核组的老师听完课、看完材料,连连点头,当场给出了优秀的考核评价,这一关,稳稳通过。
可即便一路顺利,但只有两个转正指标,竞争依旧惨烈,陆、李两家人丝毫不敢松懈。李建民再次前往县城,对接教育局跟进审批流程;李建国在乡上紧盯考核结果,及时互通消息;王小琴又一次带着自家种的新鲜蔬菜,去感谢表姐和王干事;陆安则守在村里,每天坐在门口抽着旱烟,坐立难安地等着最终消息;两家人每天都聚在一起,互通消息、互相打气,没有一个人有丝毫懈怠。
半个月后,县教育局的转正公示名单,终于贴在了教育局大门口的公告栏上,红彤彤的榜单,格外醒目。
那天,李建国第一时间看到名单,一路狂奔回村,刚走上李顺家的场院就大声喊:“菊花!成了!你转正了!成国家公办教师了!”
菊花正在屋里做饭,手里的铁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积攒了多年的委屈、期盼、感动,瞬间化作泪水,夺眶而出。多年的坚守和期盼,陆、李两家人跑前跑后、动用所有亲情人脉,终于换来了这一纸公办教师的身份。
没过多久,陆安、王小琴、李建民、李顺,还有赶回来的桃花、宇文松,两家人齐聚在李顺家,挤在小小的堂屋里,看着那张公示通知,个个眼眶泛红,嘴角却扬着止不住的笑。陆安抽着旱烟,布满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王小琴抹着眼泪,哽咽着说:“太好了,太好了,我闺女终于熬出头了!”李建国、李建民满脸欣慰,李顺看着妻子,眼里满是心疼与开心,桃花拉着菊花的手,笑着说道:“菊花,你这么多年的苦,没白吃!”
屋水河畔的风吹进小院,吹散了夏日的燥热,带来了阵阵清凉,树上的蝉鸣依旧,却不再聒噪,反而像是喜庆的鼓点,敲得人心头暖洋洋的。菊花看着眼前两家人,为了自己倾尽心力、奔波劳碌的亲人,心里满是说不尽的感激。这一纸公办教师的名分,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努力,而是陆、李两大家族,动用所有亲情、人脉、关系,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倾尽两家人的力量,一点点换来的。
从那天起,菊花正式成为国家公办教师,开始领取财政放的工资,待遇、福利、退休保障一应俱全,再也不用拿着微薄的补贴为生计愁,守了十五年的三尺讲台,终于有了稳稳的归宿。而陆、李两家人全员奔走、倾尽所有帮亲人圆梦的事,也在屋水河畔、百家山镇传为佳话,成了乡里乡亲口中,最暖心、最动容的宗族情义。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屋水河上,河面波光粼粼,映着小院里一家人的笑脸。菊花站在院里,看着两家人忙碌说笑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踏实又安心的笑容。这些年艰难的民办教师生涯,终在两家人的齐心协力下,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往后的日子,终于有了稳稳的依靠。而这份血脉相连、守望相助的亲情,也如同屋水河的流水一般,绵长不绝,岁岁年年,温暖着两家人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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