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福建沿海的渔民和农户,因不堪忍受沉重的税赋和官吏盘剥,又听闻南洋有块“无税之地”,便合伙购置破船,冒险出海,历经千辛万苦,才根据模糊的传闻找到了星港。
他们的到来,既带来了故土民生凋敝的最新信息,印证了雍正朝初期严苛的统治,也给星港带来了新的人口和劳力,但也带来了新的挑战——如何安置和同化这些对新华夏制度一无所知的新移民。
玉檀亲自去查看了这些新来的同胞,看着他们惶恐又充满期盼的眼神,她心中百感交集。这些人,是用脚投票,逃离了那个他们誓要越的旧世界。
「妥善安置他们,提供食物和医疗,」玉檀对负责民政的官员吩咐道,「然后,组织他们学习《新华夏宪章》和我们的法律法规。让他们明白,这里没有皇帝,没有老爷,但这里有的是规矩,是需要每个人出力才能建设好的新家园。」
她意识到,这股来自故土的逃难潮,或许在将来会愈演愈烈。这既是机遇,也是巨大的考验。如何将这些带着旧时代烙印的灵魂,改造成新国家的合格公民,将是一条漫长而艰难的道路。
绞索正在收紧,但破局的力量,也在内部凝聚,并从外部悄然渗透。新华夏的命运,在封锁与反封锁、同化与适应的复杂博弈中,继续向前蜿蜒。
星港的清晨,不再仅仅由海浪声和鸟鸣唤醒,更增添了铁锤敲击的叮当声、锯木的嘶嘶声,以及新建的“公共讲堂”里传来的朗朗读书声。新华夏,这台由理想驱动的机器,在外部压力下,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着,每一个齿轮都在为打破那无形的绞索而贡献着力道。
苏文领导的“对外贸易小组”次出击,目标选定了一个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素有龃龉的葡萄牙小型商站,位于婆罗洲南部。携带的样品除了达雅克的传统特产,更重要的是雷震子团队精心制作的防水布和几件改良农具。
谈判过程并非一帆风顺。葡萄牙商站的主管,一个留着浓密胡须、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对达雅克的货物兴趣缺缺,但当苏文演示了那种浸过特制树胶、能在暴雨中保持内部干燥的防水布,以及比当地土着所用农具效率高出数倍的曲辕犁和轻便锄头时,他的眼神立刻变了。
「这种布……还有这些工具,你们有多少?」葡萄牙主管操着生硬的南洋通用语,手指摩挲着防水布光滑坚韧的表面。
「这取决于您需要多少,以及……我们能换回什么。」苏文不卑不亢,他带来的不仅是货物,更是一种展示——展示新华夏并非蛮荒之地,而是拥有独特技术和生产力的潜在伙伴。
最终,一笔以防水布和农具为主,辅以部分山林特产的交易达成。星港换回了一批急需的优质铁料、一些欧洲的书籍(尽管大多是宗教和航海类,但仍有价值)以及……关于荷兰人动向的零星信息。葡萄牙人愿意为了利润而冒险,尤其是在能打击老对手荷兰的情况下。
这只是一个开始,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突破口。消息逐渐在南洋的小范围商圈里流传开来:星港,那个被清廷和荷兰人盯着的地方,有些不错的新奇玩意儿。
与此同时,雷震子领导的“技术攻关小组”也取得了初步成果。他们利用本地找到的一种黏土和石灰石,经过反复试验,烧制出了强度远普通土坯的“强化砖”,这为棱堡的进一步加固和未来永久性建筑的建设提供了可能。在冶炼方面,他们改进了土法高炉,虽然还无法炼制出优质钢材,但生产铸铁的效率和质量都有所提升,至少能满足大部分农具和日常器具的需求。
然而,并非所有消息都是乐观的。凌霜带来的情报显示,荷兰人似乎加强了对星港周边海域的监控,他们的快艇像幽灵一样在外围游弋,拦截并盘查任何试图靠近星港的船只,态度比以往更加蛮横。清廷的封锁政策显然给了他们更多的底气。
更令人不安的是,国民议会内部,开始出现一些不同的声音。
这一日的议会例会,议题是讨论如何应对日益严重的外部压力和内部物资短缺问题。大部分议员都支持玉檀和苏文提出的积极开拓、技术替代的方案。但一位原本身份是小地主、在新土地分配中觉得自己所得田地不够肥沃的议员,提出了质疑。
「执政官,诸位议员,」他站起身,语气带着不满,「我们整日忙着搞这些奇技淫巧,又是防水布又是强化砖,还要派人和那些红毛鬼、佛郎机人打交道,风险巨大!为何不能像以前在天朝一样,安分守己,耕种土地,缴纳皇粮国税?至少……至少能图个安稳!现在这样,整日提心吊胆,连盐巴都快吃不上了!」
这番言论,引起了一小部分同样心怀忐忑、尤其是新移民中一些年纪较大、观念守旧者的窃窃私语。
「安稳?」凌霜冷哼一声,率先反驳,「李议员口中的安稳,就是等着荷兰人的大炮再次轰过来,或者等着大清的水师哪天开过来把我们当叛逆剿灭吗?我们现在不奋力一搏,难道要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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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也站起身,语气平和但坚定:「李议员,故土的‘安稳’背后,是沉重的赋税和吏治的腐败,这才逼得我们远走他乡。我们建立新华夏,追求的不是苟且的安稳,而是有尊严、有保障的生存与展!眼前的困难是暂时的,但如果我们因为害怕而退缩,重新拾起旧世界的枷锁,那我们就辜负了所有为这片土地流血牺牲的同胞!」
玉檀没有立刻说话,她冷静地观察着会场内的情绪变化。她明白,这种疑虑和动摇是必然的,是旧观念与新制度碰撞的阵痛。
「李议员的担忧,我理解。」玉檀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怀念过去的‘安稳’,是人之常情。但请诸位想一想,我们为何要来到这里?是因为我们在故土已经没有了‘安稳’!是因为我们不愿再忍受那种命如草芥、任由权贵宰割的‘安稳’!」
她的目光扫过那位李议员,也扫过所有面露犹疑的人。
「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改良技术、拓展贸易、完善防御、建立议会——看似冒险,看似辛苦,但这恰恰是为了追求一种更高层次的、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安稳’!一种不需要向任何人磕头乞求、靠我们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就能创造的‘安稳’!」
她拿起桌上的一块强化砖,又指了指窗外隐约传来的读书声。
「这块砖,比泥土坚固,能为我们建造更安全的家园。那些在学堂里读书的孩子,他们将学会的不再是八股文章,而是实用的知识和做人的道理,他们是新华夏的未来!我们每打破一分外界的封锁,每掌握一项新的技术,我们的‘安稳’就多一分保障!」
「困难是有的,而且可能还会更多。但退缩,就意味着前功尽弃,意味着我们承认了旧世界的规则,意味着我们永远无法真正站立起来!」玉檀的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是新华夏的公民,不是任何人的奴才!我们的命运,必须由我们自己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