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雷蒙德指节用力抵着眉心。
他骨节泛出近乎青紫的白,颅内像是有无数只狂躁的蚂蚁在啃噬,冲撞,嗡嗡的轰鸣盖过了一切。
恍惚间,他几乎连耳边属下冗长的会议汇报都听不真切了。
意识时轻时重,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粘稠的雾。
德雷蒙德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清醒与混沌间反复拉扯了。
尤金留下的气息早就淡去,只剩下冰冷的,空荡荡的丝绒被褥和他曾穿过的衣服还勉强残留着丝丝缕缕的气味。
这些已然被他收纳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保存在真空密封隔离玻璃箱里,只为了锁住最后的一缕余韵。
尽管如此。
他还是超乎意料地,产生了严重的戒断反应。就像一只离开了摇篮后极为不安的幼虫,他也失去了唯一的栖息之所。
这未免太过滑稽。
德雷蒙德心道,他并非脆弱的幼虫,被他视为摇篮与栖息之所的尤金,也远远要比他年幼。
即便母亲一角身份特殊,也无法忽视尤金刚踏入了成人世界才两年,不管在人类社会还是虫族社会都很年轻的事实。
可似乎只要成为了母亲……尤金本身的年龄就会被自然而然地忽视了。
所有雄虫都在理所当然地向他行使作为孩子的权利,却忘记了他与他们这些怪物相比,是如此的稚龄。
身份颠倒。
荒诞至极。
“领主。”
属下汇报道,“狮兽人拒绝了交涉,不允许我们的使者入境大范围搜索,这样哪怕知道母亲就在狮心星,也没办法将其带回。”
德雷蒙德终于将注意力收回来些许,黑眸微眯。
狮心星的狮兽人城主贪婪又狂妄,作为对手来说是不小的威胁。
同为异种,虫族和兽人双方之间原本就相互排斥,何况狮兽人向来擅长和人类做“生意”,与人类政府的关系不清不楚。
“收了高昂的入城税,便要庇护那颗星球上的人类?”
真是可笑。
区区兽人,在虫族碾压星际的军队面前不过是一层一戳就破的薄纸,不堪一击,强撑又能维持多久。
德雷蒙德缓缓抬眼,眼底没有半点属于生命温度,声音平静地宣布:
“那就让那颗不识趣的星球,再改个名字好了。”
“反正也是殖民星,是兽人的,还是我虫族的,根本就没有区别不是吗?”
轻飘飘的几句话,却让整个议事厅的温度降了下来。
属下劝阻:“领主,其他族群是不会同意的,母亲就在那颗星球!!”
这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德雷蒙德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蓦地探出节肢,锋利的尖刺重重刺在冰冷的石质桌面上,整个桌面瞬间就被尽数震碎,咚一声碎在了地上。尘粉飞扬。
与此同时。
窒息的压迫感从他身边蔓延而出,席卷整个大厅,在场所有虫族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不同意?”
德雷蒙德道,“伊瑟伦也不同意,现在他死无全尸,成了母亲足下那些微不足道的踏脚石之一。”
“你们觉得,已然死去的他还能在母亲的记忆里存在多久?一年,一月,还是一天?”
一片寂静。
德雷蒙德笑了。
他声音里却没有一丝半点的暖意,只剩彻骨的阴冷,“我那凉薄的母亲自来如此。他从不会记得失败者的存在,想要被他永世不忘地记住,只有一个办法。”
他道:
“占据他。侵蚀他。杀死他的同时再拯救他。”
“让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记住什么是被爱,让他哪怕尖叫哭泣也无法挣脱,让他明白直到死亡才能结束。”
“如此,”德雷蒙德喃喃道,“他才能真正刻骨铭心地,记住我。”
……
另一边。
将附近的雄虫驱散后,尤金从飞舱里抓出一个只留了通气气孔的太空包,单肩背在了身后。
翡尼还是太小了,出门在外太过惹眼,所以,尤金决定在抵达虫巢的这段时间,暂时就先把他当小狗养。
平日就放在包里背着,吃饭睡觉都在里面,独处时再把他抱出来。
这孩子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