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雅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似奴这样的残花败柳之身,能侍奉在娘娘左右,已是天大的福分。又怎能奢望去配什么好人家,去害了旁人呢?允子他……他从来待奴都是极好的,往后余生,有这样相知相伴,亦是桃雅心甘情愿……”
阮月听罢,眉心深深蹙起,上前一步握住桃雅的手:
“什么贞操,名节,清誉……不过是世人强加在女子身上一重又一重的枷锁罢了。几千年了,多少女子被这副枷锁压断了骨头,压没了性命,你怎么也巴巴拾起这副枷锁,重重锁在自己身上?”
“你才不是残花败柳!是独一无二的桃雅,是我身边最得力,最体贴,最知冷知热的桃雅。这世间的污泥从不曾沾染你分毫,坏人行下恶事,凭什么要你来背负耻辱?”她心疼已极。
声色更为坚定道:“你从来清清白白,端端正正,自然值得被珍视珍惜!从今往后,不许你再这般自轻自贱!”
桃雅胸中热流翻涌而上直冲眼眶,她强忍着眼中摇摇欲坠的泪水,然而言语之间,亦随了阮月的鼓励更加坚定不移:“其实……其实奴早想清楚了,我愿意和他永远做伴,携手终老,不离不弃。”
她眼中语里尽是坦然:“自一入宫,他便一直在我身侧,形影相随,从未远离。这许多年来坎坎坷坷,陛下是怎样陪伴娘娘,守护娘娘的,允子便是怎样陪伴着我,守护着我。更有甚者……”
余下话语在唇齿间打了个转,桃雅忽然收住了声。未曾言明之事,她们几人心中皆是了然。
当年阮月执意要以身入局,孤注一掷之时,步步皆是陷阱。若非允子的一腔热正义,在暗中倾力相助,多方周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在桃雅心中,这世间纵有千般事,万般人,她始终坚认,最最重要的唯有两桩。
头一桩是恩人阮月,是将她从地狱里拉出来的再生之人,此恩此情,重逾性命。第二桩,便是许多年来一直默默助她伴她护她的允子。
及长此以往,情如手足的茉离,此三人,便是她在冗长余生中全部的牵挂与依凭。
这段缘分始时,桃雅因自身不堪回的过往,自惭形秽。不愿触碰男女情爱,更不敢奢望姻缘归宿。一心只愿永世守在阮月身旁,侍奉左右,如此终老一生,便已是天大的造化。
故而允子待她的心意,她俱一一回避,一再婉拒,甚至刻意疏远,将自己的心裹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高高筑起的心墙,亦经不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真诚叩击。
久而久之,便在无数个寻常日子的细枝末节中。桃雅渐渐觉,允子虽身为内侍,身份与寻常男子不同,可他身上的担当与责任,沉稳与可靠,丝毫不逊于任何人。
他言语不多,却事事周全,他不争不显,却处处将她护在身后。这般端正的品行,温厚的性情。潜移默化之间,足够让人倾心。
而允子那头,亦是同样的挣扎。
他自觉已是断了后世缘分之人,不愿耽误良人,更不敢奢求什么厮守。故而一旦察觉自己对桃雅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意,便有意疏远她几分,刻意收敛了从前自然而然的关怀。
甚至一度借口公务繁忙,减少了见面次数。可他与桃雅同在一处执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时日日相见,刻意维持的距离,又撑得了多久。
两颗寂寥而善良的心,便在数个不经意的对视,数次无声的默契中,终是跨过了各自心中的藩篱,达成了无需言说的相知相许。
“其实也没有什么……”阮月轻拍了拍桃雅手背,也望着茉离,似鼓舞也似安定人心:
“人活一世,只要知自己想要是什么,认准了,便不会瞻前顾后,亦不会后悔。你们这番心意,既是思虑了这么多年才定下的,那便再无犹疑的道理,放心,一切有我在!”
边境线前后,华阳阁党羽的守备愈森严,哨岗林立。几乎十步一兵,个个铠甲鲜明,刀戟森然,将方寸之地守得铁桶一般。
内里营帐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肃穆之气凛然逼人。
校场上时不时传来军士操练的呐喊声,直冲云霄,竟隐隐透着蓄势待的亢奋,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席卷山河。
药帐之中,夜以继日地燃着烛火,橘黄光焰摇曳不定。捣药声声声不息,铜臼一下下捶打,伴着研细药材的沙沙声,交织成日夜不歇的网。
帐中药气氤氲,苦涩中夹着几分清冽,久久不散。
是日夜间,捣练之声渐渐平息下去,终至悄无声息。
司马屹尧静静站立在桌案一侧,身形颀长,玄色锦袍泛着幽暗。他的目光始终盘旋在俯身案前的唐浔韫侧脸上,久久不曾移开。
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唇角已不知不觉微微扬起,此刻只是悄悄窥着她睫羽,便觉心中竟有隐秘的喜悦缓缓流淌。
唐浔韫反复思索,黛眉微蹙,手中笔走龙蛇,却又时时停驻。她时而凝神细想,时而落笔如飞,直至在微黄的浆纸上写完最后一味药材,方才将朱笔轻轻搁下。
她提起手稿,素手轻扬,在空中抖动片刻,任墨迹在微风中彻底干透,方才小心翼翼将其交到司马屹尧手中。
随后启唇道:“这是第一剂解方,已然测验过数回。虽不能根除此疫,却能暂解苦痛,延缓病情之蔓延。如此,我便能争得更多时日,研制根治之药方。”
司马屹尧接过那方子,只觉沉甸甸的似有千钧之重。他眼中神色始终紧紧攫着她,目光如隼,似要在她面上寻出一丝一毫的端倪来。
确认她言辞无假之后,又朝注目着这方的袅袅微微颔。袅袅立时会意,轻手轻脚退身出了营帐,帐帘在她身后无声落下。
唐浔韫预感丝丝缕缕的尴尬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连忙退身一步。她翩然回,将案上散落的纸张一一整理,细细折叠起来。看似从容不迫,实则暗暗拉远了距离。
司马屹尧亦跟随她身影而动,终于行近一步。他一收往日戏谑轻佻的语调,神色间竟少有地认真恳切,徐徐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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