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还在光里飘着,像一群不肯散去的鸟。叶元辰站在人群中间,被那些笑的脸、亮的光、暖的温度裹着,感觉自己像一块冰终于放进了温水里——从外往里化,从硬变软,从冷变热。
但他没化完。
因为脚踝上那根线还在。
它睡着了,但它的存在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底。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师父走到他旁边,灰色的眼睛看着那些笑的人,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但那丝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沉。像一艘船,表面还在水上漂,底下已经进水了。
“师父。”叶元辰低声喊。
“嗯。”
“你还能撑多久?”
这次师父没回避。他转过头,看着叶元辰。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光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灯在慢慢没油。
“一天。”师父说,“最多两天。”
叶元辰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那两天之后呢?”
“两天之后,我就回去了。”师父说,“回你的魂海里。继续当那团暖黄色的光。继续看着你,听着你,等你喊我。”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现在站在我面前。”叶元辰的声音有点哑,“你能走路,能说话,能笑。你回去之后,就只是一团光。”
师父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在叶元辰头上拍了一下。很轻,像小时候一样。
“光就够了。”师父说,“光也能照亮路。”
叶元辰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的血从指甲印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石头上。石头把血吸进去了,像在喝水。
忘尘从旁边走过来,白色的头在光里飘着。她看着叶元辰的手,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在流血。”她说。
“我知道。”
“你不疼吗?”
叶元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伤口在愈合,很慢,但确实在愈合。新的肉从底下长出来,把血痂顶掉,露出粉色的皮肤。
“疼。”他说,“但习惯了。”
忘尘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有力。
“你不需要习惯疼。”她说。
叶元辰愣了一下。
忘尘没再说话。她松开手,转身走了。白色的头在她身后飘着,像一面旗。
叶元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饿,是别的。他说不上来。
远处,光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是影子。很大,很黑,从光的最深处升起来,像一座山。影子在光里移动,慢慢地,稳稳地,像一个人在散步。
所有人的笑声都停了。
他们看着那个影子。
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等它走到光能照到的地方,叶元辰看清了。
是一个人。
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很深,很亮。
不是师叔。是另一个。
叶元辰盯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魂海里那颗金色的点在跳。不是害怕,是——认出来了。
“你是本体的耳朵。”他说。
那个人笑了。那笑容挂在脸上,说不出的怪。像一张画上去的笑脸,底下什么都没有。
“对。”它说,“我是它的耳朵。我一直在这里,在你们的世界里。听你们说话,听你们哭,听你们笑。听了很久很久。”
“你听了什么?”
“听了你。”它说,“从你出生,从你第一次哭,从你第一次喊师父。我一直在听。”
叶元辰的手又开始抖了。不是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从脑子里来的,是从骨头里来的,从那些被他吃了的碎片里来的,从那些被他救过的人的记忆里来的。
“那你听见这个了吗?”叶元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