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阮贞从来不知,原来,在旁人的眼里,在她丧夫不过百日,在她的夫君尸骨还未寒时,将她塞给别的男人,逼她同别的男人生子留后,竟是一件恨不得普天同庆的天大的大喜事。
而这个男人,竟还是自己夫君的兄长。
还是一个有妻有女的,别人的丈夫!
有时候,冯阮贞真的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不然,这离谱又疯魔之事,怎么会一件上赶着一件不断上演呢。
她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应下这样一桩离谱到令人发指的事情。
那一刻的那一决定,冯阮贞不知,自己究竟只不过是想要堵住那冯向廉的嘴,想要堵住整个世界的嘴,还是想要同这个破烂的世界一道毁灭罢了。
又或许,这些日子,她虽然不问世事,却不代表她全然不知自己的处境,亦不代表她全然不知整个百樱院的处境。
她不聋,不瞎,亦不傻。
她不是听不到,金袖银翠等人偷偷躲在院子外的芭蕉树下悄悄哭泣的委屈,不是看到每日膳食一日晚过一日,一日差过一日的对待,更不是猜不到,在她看不到的角落里,厨房,库房,洗衣房,甚至净房里,那些人会如何龇牙咧嘴,捧高踩低将她的人放肆欺辱。
她只是实在没有力气去争去管去问去探罢了。
冯阮贞虽年幼,却亦并非万事不知。
她知道,今日冯向廉虽然表面是来征求她的意见,甚至要跪下来央求她,可是,她真的有选择的余地么?
婆家真若敬重她,这样天大的一件事情,大可私底下先来征求她这个当事人的意见,而不是直接越过她,与娘家商量好了再来通知她,仿佛她这个当事人的意愿无关紧要。
娘家若真心疼她,便也绝不会直接下跪相逼。
今日之事,看似在征求她的意见,但是,她却从来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
若拒绝,往后,这里,包括冯家,还会再有她的半分立足之地么?
冯阮贞不傻,她知道徐家如今的处境,兼祧这么大的一件事情,绝不是临时起意,亦绝无可能是由冯家一手促成的,冯向廉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传达的皆是徐家的意愿罢了。
所以,今日这兼祧之事,从来都不是冯家怂恿的,而是徐家的自行决定,徐家既已有此决定,如今还将这个消息传达到了她的耳朵里,那便代表着此事已是板上钉钉了。
她有得选么?
又或者,终归还是冯向廉最后那番话,让她于心不忍。
她怎么可能,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的俨殊哥哥,从身体到灵魂,全部彻彻底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一干二净呢。
她怎么可能,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魂魄迷失在大海,永远都归不了家呢?
她又怎么可能,能眼睁睁的看着所有人在为他留后之事争相奔走,鞍前马后,而无动于衷呢。
既然拒绝不了,那便只能接受。
或许,为二爷留个后,替他守住二房,甚至撑起二房这一门,是她目前唯一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至少,将来,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人再为他侍奉香火,扫墓除尘,不至于,让世人全然遗忘了他。
即便,这个后,非他的亲生子。
只是,她为冯家着想,为徐家着想,为二爷着想,为所有人想,又何曾有人为自己想过哪怕分毫。
又何曾有人为她想过,为她想一想,她到底要怎样,才能在十六七岁的年纪,在挚爱遇难不过百日之际,到底该要用怎样的心情和面孔,去爬上另外一个陌生男人的床,去同他生子留后呢?
……
一想到这里,冯阮贞只一度拼命的抱紧自己,她拼命强忍着泪水,不让眼泪滑落,然而,两行清泪到底忍不住缓缓淌了下来。
冯阮贞终于忍不住将脸一把埋入被中,只闷声啜泣了起来。
宝珠见状,只猛地一把扑过去,紧紧抱着她,主仆二人相拥而泣。
话说,这一日,冯阮贞仿佛一夜之间彻底长大了,只是,她没想到,长大的代价竟会这样疼。
……
而这日冯家夫妇前脚刚走没多久,后脚瑶光院竟来人了,阔别三月,竟破天荒的第一次驾临百樱院,通传道:“二奶奶病好了么,郡主有请,请二奶奶现在便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