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的稀粥一点点见底,最后一口被咽下时,明潇打算告别了。
藤木绘没有留客的意思,反而整个人用被子裹紧自己,躺在榻榻米上背对她,“记得关门。”
一手抱着师妹,一手提着吊炉,明潇重新回到了风雪中。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一通折腾下来,竟然已经到了下午四五点左右,吉原花街架起的灯笼渐次亮起,那光现在还不显,再等两个小时,天色彻底暗下来,这里就会重新活过来,到时候,游女们浓妆艳抹,端坐格子窗后,三味弦线被拨动时若有若无的声音,共同交织成夜见世的开端。
明潇远远瞥了一眼,收回目光。
*
师妹彻底病好是在四天后,她总是夜晚烧起来,白天又降下去,反反复复的病情让明潇心里也起伏不定,为此,她几乎每天都往町医者那里跑,听不懂的就记下来去问藤木绘。
藤木绘脾气不算好,有时候更是阴晴不定,高兴的时候还会耐心多说两句,要是哪天心情不好,直接就不理人,烦了还会骂两句,但是骂完人又觉得心虚,转而把门打开又耐心给她解释了。
“你真是个怪人。”在明潇又一次麻烦她的时候,藤木绘忍不住说,“好像没有什么情绪。”
她从来没见过明潇生过气,也没见她大笑或者哭过,只偶尔看向妹妹时会流露担心,但那种情绪也一转而逝,如果不是和对方接触过几天,她都怀疑她没有心。
“明潇,你会感觉到痛吗?”藤木绘问。
彼时明潇正在打坐调息,闻言也只是睁开眼,一双安静如沉水的眼睛看着她,在藤木绘不自在地转过视线,刚想说算了,就听到她的声音。
“会。”
明潇盯着不断跳跃的火堆,师父长剑染血死在天倾之下,师母拼死护送她们进入空间裂缝。
是师父师母,也是至亲,但都死在了世界倾倒之下。
生在游郭,长在游郭的藤木绘,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她眼底的痛色。
她没有出言安慰,这里的每个人都需要安慰,但安慰不管用,既填不饱肚子,也抵御不了寒冷,那些虚无缥缈的“明天会好的”在现实的捶打下不堪一击。
明潇也懂得这些道理,所以从来不寻求安慰,她只是在发愁如何弄到更多钱。
“京极屋和荻本屋的老板娘不是一直在抢你吗。”藤木绘简直不明白她到底在犹豫什么,去了就是花魁预备役,到时候就不用为钱的事发愁了,如果这种好事落在她头上……想想也不可能。
“我想找一份普通的工作。”
“这不是普通的工作吗?”藤木绘不解。
明潇对上她的眼睛,好脾气地笑笑,“花魁不是一份可以随时离开的工作。”
这么说藤木绘就明白了,“你想攒点钱之后就离开这里?”
她点点头,手里的钱所剩无几了,贸然离开的话,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明潇沉思,她只有一身修为,武器也只有一把剑,除此之外别无长物,她顿了顿,问道:“如果我去当妓夫,会有人要我吗?”
藤木绘一下子咳嗽起来,目光惊悚地看着她,随即破口大骂:“花魁你不当你要去当妓夫?!要不你也去看看脑子吧。”
骂了两句她就缓和下来,背重新靠在墙壁上,“你要真有本事,还不如去当个女武师,当妓夫是不会有人要你的。”
明潇心中一动,“武师?”
“武士家里有女儿的一般会请女武师教授薙刀术。”藤木绘简单解释了一下,斜眼看过去,“你会薙刀术?”
她不会。明潇垂头,复又抬起眼睛,不过,很难学吗?
看见她的表情,藤木绘一下子睁大眼睛:“你不会要……?”
“女武师的月谢是多少?”明潇一脸认真。
藤木绘把刚要吐出的话咽了回去,倒吸口气,整个人也坐直了,“金二分或金三分。”
明潇微微睁大眼睛。
1両金=4分金=16朱银=4000铜钱,金二分就是2000铜钱,足够她和师妹生活了。
……藤木绘说得对,当妓夫不如当武师。
在藤木绘报出月谢的时候,明潇就做好决定,薙刀术不会她可以尝试学,这个女武师她当定了。
用不了多久,她就能攒够离开的钱了,到时候,找个普通的村庄和师妹定居下来,等她再大一点的时候,自己就教她剑法。
明潇看着尚且年幼的师妹,轻轻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她师父师母这么厉害,师妹一定也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