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京看着她那副僵硬的表情,睫毛轻颤,清浅地笑:“黎言。”
黎言讪笑着起身,挽住华京的胳膊,逃离那些长辈探究的视线,“我带你去打牌吧,他们在那儿打牌呢。”
赵蓉见状,笑着,“也是,你们年纪差不多大,和我们拘在一起,确实不自在。去吧,去后院那边的小楼玩玩。”
华京由着黎言拉走。
“华京,你可真行。”
穿过回廊,黎言确认身后没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复杂,“之前你要给我当小婶婶,我就觉得叫不出口,现在,你还真的想当我小舅婆啊?”
华京望向廊外那株在暮色中摇曳的郁金香,声音温软如风:“想也没法得啊,这不是你小舅公都没了吗?”
黎言转过头看她的眼。
里面波光清清,似有忧伤,又似藏着丝说不清的得意,她一时竟有些恍神,难道华京和小舅公之间真的是真爱?
可她知道,小舅公是个出了名的病秧子,常年形销骨立,听说早些年就玩坏了身子骨。华京眼光那样高一个人,真的看得上一个半死不活的?
进了后院的小楼,黎竟衡、席越川正和陈家几个小辈搓麻将。
他坐在主位,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神情,镜片后的目光沉静邃密,看不分明。黑色的西装马甲贴合着衬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修长有力的腕骨。
麻将的规矩,各地不同。华京站在一旁看了眼,并无兴致,反倒被这小楼结构牵去了目光。梁柱的比例极其规整,斗拱咬合相接,是典型的民国营造做法。
天又下起了细雨,窗外暮色四合,濛濛的水汽将远山涂抹成一幅晕染开的水墨,深浅浓淡。
华京静静地望着那片暮色里的春天。
“胡了。”
窗棂的玻璃倒影里,男人推了牌。
黎言惊呼一声:“小叔叔,你这也太欺负人了,哪有人算牌的。”
“麻将来来回回就这几张,这你都记不住?”
黎竟衡站起身来,不咸不淡地说:“还得席越川来陪你打,省得你总嫌别人欺负你。”
这时,赵蓉牵着一个小男孩过来,瞧着也就四五岁的模样,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喊人:“吃晚饭了。”
小男孩停在窗边,仰着头,看着如春色般明媚的华京,稚声稚气地唤了一声:“小舅婆,吃饭了。”
这一声“小舅婆”,让喧闹的小楼瞬间静了半瞬。
华京回过头,视线在那小男孩稚嫩的脸上停了停,俯下身,“好,这就去。”
席越川揽着面色几变的黎言先行出了小楼。其余几个小辈并不知晓这其中的曲折,只听见要开饭了,便纷纷快步离开。
华京很自然地跟在后头。
走廊里光影昏暗,她落后了几步,正要绕过转角,腕骨被用力攥住,那股狠戾的劲道直接将她拽进了阴影里。
她被抵着仰起头,正对上黎竟衡镜片后那双阴霾密布的眼。
他面色沉得要下雨,阴恻恻地开腔:“喊你什么,你都敢应啊!”
华京疼得眉心微蹙,硬是没让那声闷哼出口。她偏过头去吸了一口气,一字肩领口随着动作拉出颈项的弧度,在这窒息的阴影里,固执地开出一朵花来。
片刻后,她慢慢转回脸来看他,清清淡淡地笑,吐气如兰:“长者赐,不敢辞。你喊我一声小舅妈,我也敢应啊,你要不要现在就试试看?”
黎竟衡捏着她腕骨的手指骤然收紧,散漫地掀起眼帘,眼里翻涌着戾气,“人都没了,你这是打算守活寡,还是……想改嫁给我哪个舅舅?”
廊柱外天色阴沉,豆大的雨点砸进春色里,噼啪作响。
“不知道啊,”她说,“你还有几个舅舅?”
黎竟衡盯着她,半晌,冷笑一声松开了手,嗓音薄凉:“你去问问,看看除了陈崇礼这个私生子,还有没有别的?”
华京垂下眼,揉了揉泛红的腕骨,在昏暗光影里轻轻摇头,“不问了,我准备守望门寡。”
黎竟衡原本正欲转身,闻言脚步猛地顿住。
他是真想捏死她。
餐厅,璀璨的水晶灯投下光影。
陈国怀老先生坐在主位,左右两边,分别坐着陈崇恩和黎竟衡。
赵蓉穿梭着安排座次,走到黎竟衡身边时,指了指那个空位,对身后的华京说:“华京,你就坐这儿,以前崇礼的位置。”
“好。”
华京微微点头,落落大方地走过去,正要拉开椅子坐下,就听见一声闷响——凳脚似乎被踹了一记,力道不小,震得她手指一麻。
她温柔笑着,像没察觉到这份恶意的阻拦,双手扶着凳子坐下。
屁股刚沾到座垫,凳脚便被一只脚勾住,猛地朝旁一拽。
她猝然歪倒,直直撞进身侧黎竟衡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