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畏惧死亡,恩怨沉疴的黎家,从来不缺死去的人。可黎竟远不一样,长兄如父,大哥是这栋宅子里唯一一个不会在他背后算计什么的人。
他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掌心,听着护士医生进进出出,听着那扇门开开合合,最后是医生在他耳边沉重叹息还有黎言撕心裂肺的哭声。
从医院出来,手机又响了,是华京。
她大概不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电话那头她的声音轻快明亮,像一束光从波士顿照过来。
说今天画了什么图,吃了什么东西,波士顿又下了多大的雪……说了好多,可是她的阳光照不到他身上。
他站在港城医院门口,抬头看见那片灰蒙蒙压抑得让人窒息的天。那种极度的疲惫与愤怒在那一刻突然炸开了。
他对着电话吼了一句,具体吼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大约是说她能不能别总说这些没用的,说他很忙。
电话那头安静了。
静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哦,那你忙吧。”
翌日,他拨电话回去道歉,她也懂事地说没关系。
但两人的联系不再频繁,他的态度不好,觉得疲倦不堪,有时候手机开着扩音放在桌子上,她说了些什么,他也听不真切,估计就是随便敷衍了几句。
等他终于抽出时间飞回波士顿,已经是3个月以后的事了,是个春天,波士顿的雪已经化了。
他推开公寓的门,她正缩在沙发上画图,图纸铺了一桌子一地,切割了一半的卡纸板摞在墙角,木条子堆积在地上……
她坐在那些乱七八糟里,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颧骨下面凹进去一道弧线,眼底有青灰色的阴影。
窗外是波士顿明媚的春天,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两人隔着几米久久对望。
他先开了口,声音干涩:“鹭鹭,我要回去港城了,以后估计很少时间来波士顿,这里的公司,我会请人来打理。”
良久,华京从沙发里站起来,视线比他高了一些。
她问:“说完了吗?”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不安,语气也生硬起来:“你大学快毕业了,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去。”
“你过来,”她说,“靠近一点。”
他依言走过去,看清了她眼底薄薄的水光。
哭什么?要哭也是他该哭。他大哥没了,几个月没好好休息,从港城的烂摊子里抽出三天时间飞了十几个小时过来,就为了看她这副样子?
“抱歉,我太忙了。”
话音未落,她扬起拿着铅笔的手,反手先甩了他一巴掌,很用力,紧接着第二巴掌落在他的另一边脸上,比第一下更重,重到他自己都感觉到耳朵里嗡了一声。
“黎竟衡,这是你欠我的!”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触到一片滚烫,火辣辣,铅笔划出了血。
那股压抑许久的戾气翻了上来,他叱了一声,“华京!”
“我也忙,所以我们分手吧。”华京看着他,目光如炬,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绝,“要不然,你给我跪下吧。你试试看,跪下来求我,我会不会原谅你。”
窗外的阳光那样好,温柔的春风鼓荡起窗帘。
奈何春风不解意,枉自多情拂面来。
去它妈的!
他太累了!
他抬手狠狠擦了擦脸上的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间公寓。下到楼下车里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一张狼狈至极的脸。
最后看了一眼波士顿明媚得近乎讽刺的春光,发动了引擎。
觉得,这样也好。
……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宁城的夜风比波士顿的春天要燥热得多。
黎竟衡看着眼前这个眼眶泛红、浑身带刺的她。
五年前,他没跪,他选择了带着满身的伤痕与自尊逃走,五年后,他在权力的博弈里赢到了最后,把那些曾经踩在他头上的人一个一个地踩了回去。
可他回头一看,她站在夜风里,孤零零的,浑身是伤,和他当年一模一样。他把她变成了第二个自己。
“鹭鹭,华家树的事情,很遗憾,但这不是你的错。”他艰涩开口,“很抱歉,我现在才知道。”
华京自嘲地笑了笑。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你不知道,你有多伤人。
她低下头,看着他手臂上那圈正在慢慢变深的灼痕,暗红色的边缘已经开始起皱,和她记忆里那些年他在她心上留下的痕迹一样,不流血,不化脓,就是烧得慌,怎么都退不下去。
她说:“是不是觉得我很坏?这样烫伤了你?”
“没有。”
“你说有,我也不会道歉的。”华京仰起脸庞,横他一眼。
稍顿,她收了那层薄怒,语气正经,“你的摩天大楼就是找我们va设计了对吧?你不会给我们va使绊子吧?”
黎竟衡失笑,把手里的烟掐灭,“从来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