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依回头,本想对裴砚示意,却现他还停在几步开外。
裴砚身姿挺拔却僵硬,与周围喧闹的环境形成了鲜明而突兀的对比,仿佛自带一个“生人勿近”的冰冷屏障。
连带着他周遭鼎沸的人声都似乎被压低了分贝。
傅清依心下明了,这位养尊处优的“金主爸爸”,怕是已濒临忍耐极限。
她也不催促,只是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朝着那道与烟火气格格不入的白色身影唤道:“裴砚,这边!”
裴砚闻声,抬起眼,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那家招牌斑驳、写着“老陈记”三个大字的小店。
门面窄小陈旧,里面人影幢幢,桌凳密集,甚至能看见角落里有举着手机和补光灯、正对着食物兴奋解说的网络主播。
油烟混合着食物香气,从那扇敞开的门里汹涌而出。
他额角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脚下像生了根,钉在原地,完全没有要挪动尊驾的意思。
那表情,不像来吃饭,倒像是来视察某个亟待整改的卫生死角。
店老板是个围着沾了星星点点油渍围裙的微胖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简易灶台前奋力颠勺,锅铲与铁锅碰撞出铿锵的节奏。
一眼瞥见傅清依,他熟络地扬起洪亮的嗓门招呼,带着街坊邻里特有的热络。
“清依来啦!今天还是老样子?”
火光映着他汗津津却笑容满面的脸。
“陈叔!”傅清依笑着高声应道。
在对待这些质朴的街坊邻居时,她身上那种面对裴砚时或狡黠灵动、或带刺防备的气质便会自然敛去,显得格外温和有礼。
笑容真切得不掺半点虚假,仿佛只是邻家一个漂亮又嘴甜的小姑娘。
“今天带了个朋友过来,先看看他想吃什么。”
她说着,再次回头看向裴砚。
眼神明确地示意他过来,看看墙上那张贴得有些歪斜、但字迹工整的手写菜单。
裴砚却只是站在原地,眉头锁得更紧,形成一道深刻的“川”字。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带着审视与挑剔,缓缓扫过店内。
拥挤得几乎转身都困难的塑料桌椅、因常年油烟浸润而显得色泽深沉的墙壁、以及那些举着手机、表情夸张的陌生食客……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傅清依那张写满期待与理所当然的脸上。
他几不可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而,吸入肺腑的不是他惯常嗅到的清冽空气或淡雅香氛。
而是混合了爆炒辣椒的呛辣、炖煮肉类的醇厚、以及无数种食物交织的、过于浓郁乃至有些混沌的油烟气味。
这气息让他喉头微微紧,胃部隐隐不适。
他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强烈不适和立刻转身离开的冲动,声音比平时更沉冷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忍耐,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悔。
他甚至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刚才那句“你带路”的轻率应允。
这女人什么时候靠过谱?
他怎么就一时脑热,让她来做选择?
明知道她行事跳脱,不按常理出牌……
可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虽然他极不习惯这些“众目”),总不能立刻出尔反尔,显得他裴砚言而无信、骄纵难处。
更何况,若真把她惹恼了,她一赌气,晚上不肯配合出席慈善晚宴,他要如何向满心期待的爷爷奶奶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