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太医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这是老臣这几日整理的。当年涉案的官员,还有十三人健在。其中七人已经告老还乡,三人在外地为官,两人在京中闲居,还有一人……”
他顿了顿:“在诏狱。”
“谁?”
“前刑部侍郎,周雍的门生,姓孙,名兆安。当年就是他负责审理林家案,也是他‘现’了那些通敌证据。”程太医压低声音,“林夙执掌东厂后,把他抓进了诏狱,但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处置。”
景琰翻开册子,目光落在“孙兆安”三个字上。
“他还活着?”
“活着,但……”程太医苦笑,“疯了。整日胡言乱语,有时说‘不是我干的’,有时说‘我是被逼的’,有时又说‘林家该死’。”
景琰合上册子:“朕要见他。”
“陛下!”程太医一惊,“诏狱那种地方……”
“朕要去。”景琰站起身,“现在就去。”
“可是……”
“没有可是。”景琰看向他,“程太医,你也一起去。”
程太医张了张嘴,最终只能点头:“是。”
诏狱位于皇城西侧,是一处独立的地牢。入口隐蔽,守卫森严,高墙隔绝了内外,连阳光都很少能照进去。
景琰穿着常服,在高公公和程太医的陪同下,从侧门进入。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臭味。墙壁上点着油灯,火光摇曳,将人影拉得很长,像扭曲的鬼魅。
狱卒在前面带路,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陛下,这边。”狱卒在一间牢房前停下。
景琰透过铁栏看去。
牢房里很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出微弱的光。一个人蜷缩在角落,穿着破烂的囚服,头散乱,看不清脸。他怀里抱着一个破碗,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什么。
“他就是孙兆安?”景琰问。
“回陛下,是。”狱卒恭敬道,“关进来三年了,一直这样。送饭就吃,送水就喝,但从不与人说话,整天自言自语。”
“把门打开。”
“是。”
铁锁打开,牢门吱呀一声推开。
景琰走进去。
角落里的孙兆安似乎察觉到了动静,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突,皮肤蜡黄,布满污垢。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空洞,茫然,没有焦点,像两口枯井。
他看着景琰,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你……你是谁?”
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朕是皇帝。”景琰说。
“皇帝?”孙兆安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思考,“皇帝……哦,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跪下来,磕了个头,动作僵硬得像木偶。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着景琰,眼神忽然变得清明:“陛下……您是来杀我的吗?”
景琰心中一动:“你认得朕?”
“认得,”孙兆安点头,“三年前,林厂臣抓我进来时说过,总有一天,陛下会来问我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说,等陛下来的时候,就是我的死期。”
景琰沉默片刻,问:“林夙问过你什么?”
“问林家案,”孙兆安说,“问证据是真是假,问谁指使的,问……问了多少人。”
“你怎么回答的?”
“我……”孙兆安忽然抱住头,浑身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别问我……别问我……”
“孙兆安!”程太医喝道,“陛下面前,不得放肆!”
孙兆安被他一喝,反而安静下来。他慢慢放下手,眼神重新变得空洞,看着虚空,喃喃道:“林家……林家是冤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