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命不好。
一点都不好。
浓夜已至。
藏春坞外,“病重”的阿椿带着长灯,又找了个做粗活、力气大的四等侍女,准备将昏迷的秋霜背回院子里。
谁知刚出门,就被荷露拦住。
“表姑娘,劳烦移步,”荷露说,“我有话要同表姑娘讲。”
一看到荷露,阿椿心安了。
她知道荷露代表着什么。
荷露让长灯和另一个侍女守着,自己带着阿椿往前走,走过高大的梧桐树,穿过一片紫薇,在凌霄花架旁,六角亭中,沈维桢站在里面。
荷露低声说:“表姑娘放心进去,这里没旁人,我在外面守着。”
六角亭中没点灯,阿椿看不清,但直觉兄长就在里面。
怕闹笑话,阿椿问:“哥哥在亭子里吗?”
荷露没想到阿椿的眼睛坏到这个地步,说是。
“哥哥怎么这个时候约我,还是在这里,”阿椿说,“像偷情。”
荷露默念着童言无忌表姑娘性格率直才对我说这些:“表姑娘千万慎言啊。”
阿椿点点头,拎着明瓦灯,小心翼翼地沿着石子路进了亭子:“哥哥。”
她看不到,只听头顶上沈维桢嗯一声。
“你打算怎么把秋霜弄回来?”沈维桢直入正题,“直接让那个高个的侍女把她背回来?”
阿椿说:“院子里不会走漏风声的,保准万无一失。”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沈维桢淡淡,“你也真是大胆。”
阿椿说:“救人要紧,我准备今晚再慢慢编说辞;秋霜姐姐危在旦夕——”
“一直叫姐姐,难道你还真把她当姐姐了不成?”沈维桢说,“她不过是个侍女,活下来,是她的命数;若病死了,也是她命该如此。”
阿椿说:“可是我从来都不信命。”
沈维桢看着她。
黑暗中,她那双纵然努力睁大、始终无法看清的眼睛。
秋霜凶多吉少,沈维桢清楚,这样的急病发作,纵使真请了张大夫,也未必能救得活。
他很少做无用功。
“她若是没了,”沈维桢说,“哥哥再挑个更好的侍女给你。”
此话一出,他看见阿椿的眼睛忽然滚下泪珠。
一滴。
要把他烫到。
沈维桢的心口仿佛被蛇咬住了。
尖锐的长牙,深邃而细致的痛。
他说:“好端端的,哭什么。”
不能为她擦泪,那太近了。
不能太近。
不能近。
阿椿哽咽:“若是我没了,再挑个更好的妹妹给你,好不好?”
沈维桢皱眉:“又胡说。”
“哥哥觉得我是胡说,我也觉得哥哥刚才在胡说;哥哥舍不得我,难道我就舍得了秋霜?”阿椿说,“秋霜就是秋霜,秋霜只有一个……不行了,我现在不能哭,哭也没有用,我得赶紧去把秋霜抱回藏春坞里去,等会儿张大夫就要过去了。”
这样说着,她胡乱用袖子擦了把脸,就要往外走,又快又急。
沈维桢下意识攥住她胳膊,拉住:“回来。”
阿椿说:“秋霜——”
“我已经找人去把秋霜抬回来,对外说是你生病,用惯了她,离不开她伺候,”沈维桢说,“现在应该快到藏春坞了,你眼睛不好,别乱跑,小心撞了头。”
阿椿愣了下,听到他这么说,顿时松了口气。
一边又觉得下人实在可怜,哪怕生了病,只要主子需要,抬也得抬回来继续伺候。